这些话,自然不能对郭嘉说。


    郭嘉环在荀衍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一寸。


    “莫非是幽州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了?”


    荀衍能感觉到,搁在自己肩窝处的那个下巴,微微抬起,温热的呼吸变成了危险的吐息,拂过他的颈侧。


    郭嘉的唇,贴上了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


    细微的刺痛感让荀衍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幽州?”他侧过脸,睫毛几乎要刷到郭嘉的脸颊,“我未曾听说。只是看他们二人相争,有感而发。吕布之勇,天下无对。关羽刀法虽沉,却终究差了一筹。我军之中,夏侯惇、夏侯渊两位将军,或是子廉、子孝将军,对上吕布,恐怕……胜算不大。”


    他没有说“毫无胜算”,但那份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赵云的枪法,灵动迅疾,与吕布的霸道、关羽的厚重,皆不相同。”荀衍继续解释,“我只是在想,若有一日,主公与吕布对上,我军阵中,何人可为先锋,与之抗衡。思来想去,唯有赵子龙,或可一战。也不知能不能问公孙瓒借人。”


    “原来是在为主公的霸业殚精竭虑。”郭嘉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三分笑意,七分不正经,“我还以为,昭若是在嫌我武艺不精,不能于乱军之中护你周全呢?”


    荀衍能感觉到,郭嘉环在腰间的手臂,看似放松,实则绷得很紧。


    这人,在自责。


    从长安的乱局,到如今寄人篱下,虽说暂时安稳,可终究是在吕布这头猛虎的身边,朝不保夕。郭嘉觉得,是他将荀衍带入了这步田地。


    荀衍心中轻叹。


    自己当初执意要去长安,固然是有不愿与他分开的私心,但也是想要去会一会贾文和,可奉孝兄不知,就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奉孝兄长。”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初在颍川,我执意要去洛阳救兄长、这次被董卓召见,你为何会陪我一起?”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能让你一人涉险?”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回答得太快。


    “你看,”荀衍的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就是如此。”


    郭嘉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我对你的心,便与你对我的心,一般无二。”


    荀衍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奉孝兄长,我非三岁稚童,也并非一碰就碎。你不必时时将我护在身后,觉得我身陷险境,便是你的过错。”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郭嘉的心湖。


    “去洛阳,是我选的。来长安,是我定的。如今留在徐州,也是我与你共同的谋划。这条路,你我并肩而行,何来你护我之说?”


    “我也可以与你,共患难,同富贵。”


    郭嘉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荀衍,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隽无双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坦然与真诚。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一步步将这个干净剔透的人,拉入这凡尘俗世的漩涡。


    却忘了,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执着,从来不输给任何人。


    他不是自己的拖累,而是自己的同袍。


    荀衍看着他有些发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地念着。


    郭奉孝,你听好了。


    我,荀昭若。


    愿以你为我此生的伴侣。


    自今日起,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都将爱着你,珍惜你,对你忠诚,直到永远。


    他将一段来自千年之后,本该在神圣殿堂中宣之于口的誓言,在这杀声震天的城楼之上,在这金戈铁马的乱世之中,无声地,许给了眼前这个人。


    郭嘉不知道。


    他只觉得,荀衍看他的眼神,与平时有些不同。


    那里面,好像藏着一片星空,藏着他从未见过的,璀璨的光。


    下方,战局突变!


    关羽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刀法出现了一丝破绽。吕布何等人物,瞬间抓住机会,方天画戟如毒龙出洞,直刺关羽肋下!


    “二哥!”一声惊雷般的怒吼从远处传来,手中丈八蛇矛如一道黑色闪电,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吕布画戟的侧面。


    “铛!”


    又一声锐响。


    吕布只觉一股蛮横的巨力从戟杆上传来,画戟的轨迹被带偏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的偏差,救了关羽的命。


    画戟的月牙刃擦着关羽的肋骨划过,甲胄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关羽闷哼一声,再也握不住刀,高大的身躯从马背上直直栽倒下来。


    张飞一把将他捞起,紧紧抱在怀里,触手一片温热黏腻。


    “二哥!”张飞的声音都在抖。


    州牧府的门楼上,荀衍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关羽就死在吕布的方天画戟之下了。若真如此,刘备与吕布之间,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郭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不过,现在这局面,也差不到哪去。


    “吕奉先!”张飞将关羽小心地交给奔来的亲兵,自己则翻身上马,一双豹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今日,必取你狗命!”


    “环眼贼,手下败将,也敢叫嚣!”吕布被张飞搅了好事,同样怒火中烧。


    眼看一场更惨烈的厮杀就要爆发。


    “三弟!住手!”


    刘备策马赶到,他没有看吕布,而是径直冲到关羽身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脸色煞白。


    “云长,云长你怎样?”


    关羽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句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先救人!”刘备当机立断,对着张飞低吼,“二弟的性命要紧!”


    张飞双目赤红,却终究听从了刘备的话。他虚晃一矛逼退吕布,回到刘备身边,恶狠狠地瞪着吕布:“今日之仇,我张翼德记下了!”


    刘备护着重伤的关羽,正准备离去。


    人群中,糜竺快步走出,“玄德公,且慢!在下府上养有良医,擅治金疮,不如先将关将军送至我府上救治!”


    刘备回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如此,多谢子仲先生!”


    一行人,就这么在徐州百姓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往糜府而去。


    吕布立在原地,方天画戟上的血,一滴滴落下。


    “恭喜温侯,神威无敌,挫败关羽。”


    郭嘉带着荀衍,从门楼上走了下来,脸上挂着一贯的笑。


    吕布重重哼了一声,将画戟往地上一顿:“那是自然。”


    他心情好了,郭嘉却不打算让他一直好下去。


    “只是……”郭嘉话锋一转,看向糜竺离去的方向,啧啧两声,“这糜子仲,对玄德公,可真是没话说。温侯您才是徐州之主,他倒好,当着您的面,就把您的敌人接到自己家里去疗伤。这心里,怕是还向着差点成为徐州牧的玄德公呢。”


    吕布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止如此。”荀衍慢悠悠地补上一刀,“我听说,糜家富甲一方,其家主糜竺,早就有意将自己的亲妹妹,许配给刘备。”


    联姻?


    吕布心思微微一动。


    不久前,他才动过将女儿许配给荀衍的心思,想用这种方式,将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现在刘备和糜竺也想要联姻?


    “糜家,富甲一方。”


    荀衍继续拱火。


    “我听闻,糜氏的商队遍布青、徐、兖、豫四州,家财何止万贯。陶谦在时,徐州一半的军费,都仰仗糜家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布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有了这笔钱粮,玄德公不出三月,便能再拉起一支数千人的兵马。”


    刘备此人,在徐州颇得人心。若真让他得了糜家的支持,在这徐州站稳了脚跟,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


    吕布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


    “他敢!”


    “温侯息怒。”郭嘉上前一步,“此事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如何试?”吕布急切地问。


    郭嘉的嘴角,“温侯何不,也去向糜家求亲?”


    第143章 挑起怒火


    吕布一愣,“我也去求娶他妹妹?”


    “正是。”郭嘉循循善诱,“您想,您是奉诏而来的徐州之主,他糜竺一介商贾,您肯屈尊求娶他的妹妹,那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若他答应,那便说明他心中还是向着您的,之前与刘备的传言,不过是空穴来风。您得了糜家的钱粮,又断了刘备的臂助,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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