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又惊又怒,上前一步,拱手道:“温侯此言差矣!我等乃是遵府君遗命,拥立玄德公为徐州之主,何来接管一说?”


    “遗命?”吕布冷笑一声,“他陶谦的遗命,可比天子诏令?徐州,乃大汉的徐州!他一介州牧,有何资格私自传授?”


    他转向刘备,眼中带着审视:“刘玄德,我且问你,你可有朝廷制书?”


    刘备心中一凛,此人虽是败军之将,却气势逼人,言语更是咄咄逼人。他拱手道:“备,并无文书。”


    “既无文书,便是私领州郡!”吕布气势更盛,“我奉天子诏令,平逆贼,讨不臣!如今长安被西凉贼军占据,天子蒙尘。我本欲引兵杀回,奈何兵少将寡。故奉密诏,暂领徐州,整合兵马,以图大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听傻了。


    “温侯此言有理。”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登排众而出。


    吕布见有人附和,态度稍缓:“你又是何人?”


    “在下陈元龙。”陈登对着吕布拱了拱手,随即转向众人,朗声道:“徐州,终究是朝廷的徐州。府君遗命,我等自当尊重。但玄德公一再推辞,可见其高风亮节,不愿趁人之危。如今徐州无主,温侯既是奉诏而来,暂代州牧之职,亦是名正言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糜竺急了:“元龙!你这是何意?”


    陈登却不看他,目光直视刘备:“玄德公,既然不愿受此重任。如今温侯在此,正好解了您的为难,岂非两全其美?”


    刘备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看着陈登,想不通为何徐州士族的核心人物,会突然倒向一个外来的败将。


    而一切的缘由皆是因为荀衍和郭嘉,陈登在兖州求医的这段时间,曹操的雄才大略彻底折服了他。


    他回徐州,本就是曹操布下的一招暗棋。陶谦在弥留之际执意要将徐州让于刘备。


    陶谦那两个儿子陶商陶应毫无建树,徐州大权若落入刘备手中,以此人的手腕,不出半年便能收服人心,到时曹公再想取徐州便难如登天。


    今日吕布突然杀到,陈登起初也惊疑不定。但看到郭嘉与荀衍的瞬间,他豁然开朗。


    这定是曹公的驱狼吞虎之计。让吕布来徐州搅局,绝不让刘备安稳坐大。


    通了这一点,陈登心中再无犹豫。


    “诸位!使君新丧,外有强敌环伺,我徐州如今最需要的,是稳定!温侯乃当世第一猛将,有他坐镇,宵小之辈谁敢来犯?况且,温侯是奉诏而来,我们拥立温侯,便是尊奉朝廷!有何不可?”


    陈氏是徐州的士代表,糜氏虽然支持刘备,可毕竟是商人,此时独木难支。


    刘备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知道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对着众人一拜:“既然元龙与诸公已有定论,备,自当遵从。”


    吕布看着刘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对他俯首称臣的徐州众官,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胸膛。


    荀衍则对着陈登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致谢。


    七日前,兖州,濮阳。


    曹操与众谋士议事。


    堂下,文有荀彧、荀攸、程昱、戏志才,武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是心腹。


    “徐州陶谦,老迈昏聩,坐拥膏腴之地,却不知进取。我欲取之,诸位以为如何?”


    主公这是演都不演了!


    荀彧眉头微蹙,“主公,徐州乃四战之地,沃野千里,取之,则霸业可期。然,出师须有名。我军若无故征伐,必失天下人心,于主公仁德之名有损。”


    “文若所言极是。”程昱抚着长须,“但仁德之名,也要看对谁。陶谦老朽,其子无能,刘备根基未稳。此乃天赐良机,若因一个虚名而错失,岂不可惜?


    戏志才慢悠悠地开口,“名分这东西,有时候也不必那么实在。”


    “志才兄有何高见?”


    “陶谦麾下部将,劫掠我兖州商队,杀我子民。主公为民报仇,出兵讨伐,师出有名。”戏志才说得轻描淡写。


    程昱在一旁补充:“此事易办,寻一队死士,扮作商队,再寻一队心腹,扮作陶谦兵马……”


    众人各执一词。


    曹操揉着发胀的眉心,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个念头,要是奉孝在就好了。这种歪理邪说,若是奉孝在此,定能说得天花乱坠,还能让人挑不出错处。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主公!长安急报!”


    曹操心中一沉。


    “长安……长安城破!李傕、郭汜反攻入城!吕布兵败,已率残部逃离!”


    荀彧霍然起身,一向平稳的声线,带上了些许颤音:“奉孝与昭若,可曾逃出?”


    这个问题,也是曹操最想问的。他的身体猛地前倾,锐利的目光直刺那名传令兵。


    前番送兖州牧任命文书来的亲兵队长曾言,郭嘉和荀衍早有脱身之法,让他们勿忧,


    以那两人的智计,从乱军中脱身,应当不难。可一日不见人,一日难安。


    “吕布兵败,率部将突出重围……”传令兵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只是……只是郭祭酒与荀公子,似乎……被吕布一道带到徐州去了。”


    “什么?!”曹洪拍案而起,怒喝道,“那吕布匹夫,竟敢挟持奉孝和昭若!”


    堂内众人,再次哗然。


    程昱抚着长须,眼神闪烁,他看向主位的曹操,语气里带着几分奇异的揣测:“主公,我等方才还在商议,如何寻个由头攻伐徐州。这……”


    他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理由,不是送上门来了吗?


    “奉孝这人,素来体贴。莫不是他与昭若嫌我们商议得太慢,干脆自己造了个理由出来?”


    戏志才这话一出,连素来严肃的荀攸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以郭奉孝那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只有他一人还真干得出这种事,但他绝不会用荀衍的生命为诱饵。


    玩笑归玩笑,可被吕布那样的反复无常的人挟裹在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凶险万分。


    “主公!”荀彧对着曹操,长揖及地,“吕布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奉孝与舍弟落入其手,朝夕难保。请主公,即刻发兵!”


    “我宁愿没有这个理由!”曹操满脸忧色,“我宁可不要徐州!也不能让他们二人,有半点闪失!”


    帐下诸将皆与两人交好,夏侯渊、曹仁等人纷纷出列,甲胄铿锵,齐声请战。


    一时间,整个议事堂内,战意升腾。


    曹操的忧虑,也并非全是演给众人看的。这两人,任何一个出了差错,都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更何况,如今是两人一同落入险境。


    第139章 乱点鸳鸯谱


    “主公息怒。”


    一片请战声中,唯有程昱,稳坐如山。


    “仲德,此时你还想劝我?”曹操的目光扫过他,带着几分不悦。


    “非是劝阻,而是为奉孝与昭若的安危计。”程昱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主公试想,吕布为何要带走他们二人?”


    曹操一怔。


    程昱不紧不慢地分析:“吕布虽勇,却非全无智计。他兵败长安,如丧家之犬,正是最需要臂助之时。奉孝与昭若的才华,天下皆知。吕布强行将他们带走,绝非为了泄愤杀人,而是想据为己用。一个顶尖的谋士,胜过十万精兵。这个道理,他吕奉先不会不懂。”


    言之有理。


    曹操将自己代入吕布的处境,若是自己得了郭嘉与荀衍,别说杀了,便是让他们掉一根头发,自己都舍不得。好吃好喝供着,日日劝降,夜夜恳谈,才是正理。


    “仲德之意是,奉孝他们暂无性命之忧?”荀彧也反应过来,急切地问。


    “岂止是无性命之忧。”戏志才在旁懒洋洋地补充道,“以他们的本事,怕是此刻吕布已经将他奉为上宾,说不定,连去徐州,都是他们指的路。”


    荀攸点头附和:“奉孝随机应变之能,天下无双。昭若更是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我等此刻最不该做的,便是自乱阵脚。”


    曹操心中的焦躁与怒火,正被理智一点点压下。


    程昱见状,继续进言:“主公,此时发兵,看似是为营救,实则有百害而无一利。我军若大举进攻徐州,吕布狗急跳墙,万一以二位先生性命为要挟,我军是进是退?届时,反倒将他们置于死地。”


    “那依你之见?”曹操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探子,潜入徐州。一则,查明奉孝与昭若的确切处境,与他们建立联系,互通消息。二则,探明吕布在徐州的虚实,以及徐州各方势力的动向。”


    “以奉孝和昭若的智谋,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定会设法自救,甚至,会从内部为我们创造机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这个机会,并做好随时可以出击的一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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