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倾身向前,凑到郭嘉面前。


    距离极近。


    他微微偏头,在郭嘉的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我只心悦你。”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字字清晰,“其他人,我都看不上眼。”


    郭嘉整个人僵住,耳根迅速漫上红晕。他反手抓住荀衍的手腕,力道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可是你说的。”


    董卓赏赐的宅子位于城西,普普通通,并不起眼。


    典韦指挥着新拨来的奴仆搬运行李。


    这些奴仆皆是相国府出来的,不用想也知道全是眼线。两人心照不宣,面上只做出一副贪图享乐的模样,任由那些奴仆在院中四处走动。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相国府的传令官再次登门。


    这一次,是找郭嘉的。


    传令官态度极其傲慢,用鼻孔看着郭嘉:“郭从事,太师有令,召你即刻前往相国府问话。”


    曹操是刺杀董卓的通缉犯,又是讨董联盟的倡导者。郭嘉顶着曹操使者的名头来长安,待遇自然与荀衍天差地别。


    荀衍站起身,正欲开口。


    郭嘉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昭若留在府中歇息。”郭嘉理了理衣摆,神态自若,“我去去就回。”


    典韦提着双戟要跟上,却被传令官拦下。


    “太师只召见郭嘉一人。带兵器者,杀无赦。”


    郭嘉冲典韦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跟着传令官走出府门。


    相国府大门敞开。


    从府门到正堂,足有百步之遥。这百步青石板路上,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西凉悍卒。


    每名甲士皆手持长枪。枪尖交错,在半空中搭成一条由利刃组成的通道。阳光照在枪尖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传令官停在门外,冷笑一声:“郭从事,请吧。”


    这是要给曹操的使者一个下马威。寻常文弱书生,莫说走过去,单是看到这阵势,便会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第116章 各自献策


    郭嘉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交错的枪林。


    他没有犹豫,抬脚跨入门槛。


    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散漫。锋利的枪尖悬在他的头顶,距离他的发髻不过寸许。


    郭嘉背负双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一名西凉校尉故意将手中的长枪往下压了压。


    枪尖几乎贴着郭嘉的鼻尖。


    郭嘉停下脚步。


    百步走完,衣角未乱。


    他跨入正堂。


    董卓高踞主位,身旁站着谋士李儒。


    董卓道:“曹阿瞒当年谋刺老夫,后来又发矫诏聚众造反。你身为他的谋士,竟敢大摇大摆走到老夫面前?真当老夫的刀不利?”


    郭嘉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礼。“太师明鉴。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在下此番前来,并非为了私怨,而是替主公觐见天子,上交贡赋。”


    “贡赋?”董卓冷哼一声。


    郭嘉继续道:“正是,主公昔日势单力薄,确实无力上贡。如今主公平定兖州黄巾,手握一州之地。身为汉臣,自当将州郡赋税上交朝廷。”


    董卓眼底贪婪之色大盛。


    自入洛阳以来,他习惯了直接纵兵劫掠,金银财宝、珍奇异兽堆积如山。但他从未想过,还能用朝廷的名义,让天下各州牧主动把钱粮送到长安。


    郭嘉察觉董卓意动,“主公既领兖州,自当奉公守法。其余十二州也应当如此。”


    董卓大笑出声。如郭嘉所言,可以名正言顺地搜刮其余十二州的财富,还能借此试探各方诸侯的态度。


    李儒盯着郭嘉,目光阴鸷。“郭从事说得轻巧。如今诸侯拥兵自重,谁会乖乖把钱粮送到长安?太师若下旨催收,他们抗旨不遵,朝廷颜面何存?”


    郭嘉侧过身,面向李儒。“文优先生此言差矣。各州牧皆是汉臣,受朝廷俸禄,上交贡赋乃是理所应当。他们若抗旨,便是不忠于天子。太师大可明发诏书,昭告天下。”


    “天下州牧中,刘姓宗室不在少数。益州牧刘焉、荆州牧刘表、幽州牧刘虞。太师可以下旨,命这些刘姓宗室去讨伐那些抗旨不遵的诸侯。”


    “郭奉孝。”李儒声音打断郭嘉的话,“你身为曹孟德的谋士,为何要为太师出谋划策?你献此计,怕不是想借天子之名,挑起天下大乱,让太师成为众矢之的!”


    郭嘉迎上李儒的视线,神色坦然。“古有苏秦挂六国相印,为六国出谋划策,各取所需。在下今日为太师献计,不过是提出各州牧本就该尽的本分。文优先生这般怀疑,未免气量狭小。”


    郭嘉转头看向董卓,双手交叠,再次行礼。“当年周公摄政,平定三监之乱,天下人皆疑其有篡位之心。周公不辩,唯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如今太师辅佐幼主,掌控朝局,处境与周公何其相似。”


    “太师不被天下人理解,背负骂名。但在下以为,太师之功,在于稳固朝纲。”


    董卓愣住。他确实没有篡位称帝的心思,他图的只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天下士人都骂他国贼,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今日竟有人将他比作周公?


    这番偷换概念的吹捧,正中董卓下怀。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董卓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曹阿瞒有你这等谋士,倒也算他的造化。你献此计,想要什么赏赐?”


    郭嘉交叠的双手未动,脊背挺直:“在下别无他求。只盼这上交的贡赋,太师能拨出几分,用于修缮陛下宫殿,添置些许御寒衣物。如此,便全了主公与在下的汉臣本分。”


    董卓听罢,不屑地冷哼。他入主洛阳以来,见惯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死忠汉室的酸腐文人。郭嘉这副做派,在他眼里实在寻常得很。


    “准了。”董卓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赶人,“退下吧。”


    郭嘉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正堂。


    待郭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儒上前一步,面色阴沉:“太师,曹孟德的这两位军师,绝不简单。”


    董卓端起酒樽,灌了一口浊酒:“文优何出此言?”


    李儒分析道:“太师请想。荀昭若出身颍川顶级世家,受的是正统教化,理应心向汉室。但他入宫后,对太师言听计从,甚至当众拒绝天子的召见。而这郭奉孝出身寒门,本该趋炎附势以求荣华,却偏偏在太师面前摆出一副汉室忠臣的做派,为天子讨要修缮宫殿的钱粮。这两人行事,完全与他们的出身立场背道而驰。事出反常,必有妖。”


    董卓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不以为意:“文优多虑了。文人相轻,各自为政。蔡邕受汉室厚恩,还不是乖乖给老夫修史?寒门子弟想搏个清流名声,世家子弟想保全宗族性命,各有所图罢了。”


    李儒看着董卓将酒樽放下,上前一步。“太师。曹孟德与太师有仇怨,郭奉孝身为其心腹,岂会真心为太师出谋划策?太师当即刻下令,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董卓摆了摆手。“文优。老夫的确想要曹孟德的性命,可一个跑腿的使臣而已,杀他容易,一刀的事。但兖州第一个主动上交贡赋。老夫若杀了使臣,日后天下十三州,谁还敢把钱粮往长安送?留着他,千金市骨。等各路诸侯的钱粮运到长安,再杀不迟。”


    李儒深知董卓贪财的本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应是。但他身为顶级谋士的直觉让他心中不安。郭嘉和荀衍,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纯粹。


    太史令官署。


    荀衍心不在焉地翻看公文。郭嘉去了相国府,虽然知道他的能力,全身而退不难,但仍免不了担忧。


    董卓一日不死,变数就多一分。


    他放下竹简,走出屋子。


    庭院宽阔,尚书令王允正巧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荀衍迎上前去,拱手行礼:“下官太史令荀衍,见过尚书令。”


    王允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他拦住自己所为何意,“荀太史免礼。初任太史令,可还习惯?”


    荀衍直起身,开门见山:“不知尚书令大人的美人计,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允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荀衍。


    美人计之事,只有他与貂蝉知晓,连心腹都不曾透露半句。这荀昭若怎么会知道?难道他真如金尚所言,有神鬼莫测之能?


    王允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荀昭若,你休要胡言乱语!”


    荀衍轻笑一声:“大人不必惊慌。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未告知旁人。”


    王允哪里会信这是随口一说。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衣袖,就要往旁边的偏殿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老夫来。”


    荀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人且慢。”荀衍拂开王允的手,“这庭院宽阔,一览无余。谁若靠近,百步之外便能察觉。青天白日,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在此谈论诛杀国贼的谋划。反而进了偏殿,隔墙有耳,更易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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