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愣住,觉得有理,松开了手。


    他重新打量荀衍,原本的轻视荡然无存。不得不感叹一句:“后生可畏。”


    荀衍笑了一声,“尚书令过誉。衍不过是兖州一介无名小卒。如今各路诸侯麾下能人辈出,谋士如云。比衍手段高明者,不知凡几。”


    王允双目睁大。他常年身处长安,日夜在董卓的威压下周旋,满心以为这朝堂便是天下局势的中心。


    难道在他们这群老臣与西凉军勾心斗角之际,关东的诸侯已经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荀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允为人刚愎,若非王允除掉董卓后盲目自大,小瞧西凉军的李傕、郭汜,何至于酿成后来长安屠城的人间惨剧?先打压其傲气,日后才好施加影响。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这是临行前,主公让衍转交大人的手书。”


    王允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两眼。当年他借七星宝刀给曹操刺杀董卓,两人虽无深交,却有共同的政敌。有这层关系在,王允的戒备放下了大半。


    “你既知美人计,老夫也不瞒你。”王允叹气,“此计遇阻。”


    荀衍抬手示意,“愿闻其详。”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落座。


    王允压低声音,将这阵子的谋划和盘托出。他先将府中的义女貂蝉许给吕布,转头又将人献给董卓。本意是让这对义父子因为争夺美人反目成仇。


    “可是吕奉先那厮,反应实在出乎老夫意料。”王允眉头皱起,满脸不解,“貂蝉容貌倾城,老夫将她许给吕布时,他只当是收了个寻常妾室,不甚在意。后来老夫将貂蝉献给董卓,吕布虽有怒气,却远不到拔刀相向的地步。”


    王允越说越气闷,“后来,老夫让貂蝉寻机主动亲近吕布,暗送秋波。谁知吕布非但不领情,反而一次比一次冷淡。”


    荀衍听完,心中思量,貂蝉的美貌毋庸置疑。那日在大殿上,只短暂交谈,荀衍也能断定,那是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绝色。


    第117章 美人计


    这样的美人,吕布居然不为所动?


    荀衍略一思忖,开口道,“貂蝉虽美,但天下男子审美各异。吕布常年征战沙场,或许偏爱英武之气,对娇弱怯懦之姿并不热衷。”


    王允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荀衍继续道,“再者,貂蝉后续的举动,实在落了下乘。太主动了。”


    王允不解,“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哪个男子能拒绝?”


    “寻常男子自然无法拒绝,但吕布是天下第一猛将,骨子里满是狼性与征服欲。”荀衍语气平缓,一针见血,“对付这种人,主动勾引只会让他觉得索然无味。最高明的手段,是若即若离,以猎物的姿态,去引诱猎人主动出击。求而不得,方能让人心痒难耐。”


    王允回想起貂蝉那几番刻意的逢迎,恍然大悟,“是老夫操之过急了!”


    “无妨,还能补救。”荀衍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既然貂蝉已经迷住了董卓,那便反其道而行之,从董卓身上找突破口。”


    王允凑近了些,“如何下手?”


    “让貂蝉在吕布面前,装出一副情根深种却不得不克制的模样。寻个机会,向吕布告密,就说董卓夜里说梦话,扬言要杀吕布。让她反复叮嘱吕布千万小心。”


    王允皱眉思索,“吕布会信?”


    “吕布多疑,听了这话,心里必然埋下刺。”荀衍接着抛出后手,“尚书令再备一件一碰就破的轻薄春衫给貂蝉穿上。让她约吕布在水池边相见。见面时,貂蝉假装脚滑,跌向水中。吕布身为武将,本能反应必然是伸手去拉。这一拉,外衣便会撕破。”


    王允眼睛亮了起来。


    “此时,必须让董卓刚好撞见这一幕。董卓看到的,是吕布拉扯他爱妾的衣服。貂蝉只需事后向董卓哭诉,说吕布趁太师不在,欲行非礼。太师若晚来一步,她便只能投水保全清白。”


    董卓本就残暴,亲眼目睹爱妾被辱,必然会在与吕布见面时显露杀机。只要董卓对吕布起了杀心,以吕布那天下第一武将的直觉,绝对能察觉到危险。


    荀衍看着王允,继续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尚书令需在朝堂上动些手脚,搅黄几次董卓交给吕布的差事。”


    王允点头应允。他掌管朝堂文书流转,只需在粮草调拨、军械补给的批复上,稍微拖延个三两日。吕布拿不到物资,自然办不成差事。以董卓的脾气,差事办砸了,必然会发难。这便是裂痕的开始。


    荀衍慢慢剖析:“差事办砸,董卓必然发难。这就是父子生隙的开端。董卓武将出身,极善投手戟。尚书令可让貂蝉在枕边多费些口舌,做出崇拜他武力的姿态,多提投手戟之事。”


    王允不解其意。


    荀衍解释:“董卓发怒时总习惯抓起手边的物件砸人。寻常不过是茶盏酒樽。若貂蝉能让董卓习惯将手戟放在案头,盛怒之下,他抓起的便是兵器。在武将眼里,拿器皿砸人是泄愤,拿兵器砸人便是动了杀心。吕布本就易怒,被义父用兵器砸中,岂会不生出怨怼?那时,尚书令再去劝说吕布诛杀国贼,水到渠成。”


    王允听完荀衍的连环计,思索片刻,提出疑问。


    “荀太史,这计策听着精妙。可万一董卓并未如此行事该如何?”


    荀衍道:“一次不成,多试几次便是。”


    计策绝佳。而王允看向荀衍的目光多了一层防备。


    荀衍察觉到王允的防备,主动交底:“事成之后,尚书令只需为主公求一道兖州牧的圣旨,放我们离开长安。”


    王允心头大定。有所求,便容易掌控。


    他想起金尚回京后的密报,开口试探:“若除掉国贼,一道旨意不在话下。只是金元休提及,传国玉玺在洛阳大火后不知去向。荀太史可有推算之法?”


    荀衍毫无波澜:“再刻一个便是。”


    王允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荀衍迎上王允的视线,“和氏璧本就是死物。所谓受命于天,不过是世人赋予的意义。只要皇上说这是传国玉玺,谁还能说不是?玉玺不过是块死物,皇权才是根本。”


    王允的警惕之心再起,传国玉玺乃是国之重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岂能随意伪造?荀衍这番言论,在他听来简直大逆不道。这人对大汉皇权,根本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远处回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极有默契地收起话头。荀衍退开两步,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下官礼。王允也端起尚书令的架子,微微颔首。


    两名宫人端着托盘走过,只看到两位大人在闲谈。


    荀衍告辞离去。


    回到城西宅院。


    郭嘉刚好从相国府回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少一根头发,荀衍才松了一口气。


    “我今日见到了王允。”


    郭嘉坐直身子,“他找你作甚?”


    荀衍将美人计的漏洞和自己的补救之法说了一遍。


    郭嘉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凑近荀衍,目光灼灼。


    “昭若这般精通人心,连那等欲擒故纵的手段都信手拈来。”郭嘉语气里带着促狭,“难怪我被你吃得死死的。”


    荀衍才不愿承认,“奉孝兄长莫要胡言乱语。”


    郭嘉轻笑出声,“我可没胡说。你就是最高明的猎手。”


    荀衍覆上郭嘉的手背:“那猎物可愿心甘情愿落网?”


    郭嘉反客为主,十指交扣。


    “早已在网中,插翅难逃。”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相国府后宅。


    烛火摇曳,貂蝉看完王允派人送来的密信,将帛书凑近火苗,火舌吞噬字迹,化作一摊灰烬。


    连日来她屡次向吕布示好,皆被冷眼相待,本已心生挫败,如今看了密信,才重拾信心。


    次日清晨,演武场。


    董卓赤膊上阵,挥舞一柄大刀。他身形肥硕,动作却极其灵活。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土。


    貂蝉捧着巾帕上前,给董卓擦汗。


    待往回走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旁架子。


    董卓搂住她的腰肢,“美人小心。”


    “太师,这是何物?”貂蝉指着短戟,语气好奇。


    董卓答道:“此乃手戟,百步之内,取人首级易如反掌。”


    为了在美人面前显摆,董卓抓起两把手戟,转身掷出。


    “夺!夺!”


    两把手戟稳稳钉在远处的木靶红心上。


    貂蝉拍手称赞:“太师神威!这手戟既是太师心头好,奴家愿代为保养,以尽绵薄之力。”


    董卓听得十分受用,当即应允。


    貂蝉并未将手戟带回后宅,而是命家仆将其擦拭干净后,端端正正摆在会客厅的案头上。


    这举动光明正大,董卓看在眼里,更为放心。


    几日下来,手戟放在手边,董卓用得极其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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