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没有反驳,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我相信元皓先生的判断。”
田丰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连同那些为袁绍辩解的腹稿,全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过荀衍会嘲讽,会针锋相对,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轻易地认同。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荀衍往前迈出半步,直视田丰,“既然先生觉得本初公不知情,那我们不妨推演一番。你回冀州,将此事原原本本汇报上去。你猜,本初公责罚郭公则,究竟是因为他陷害盟友,还是因为他行事不够周密,御下不严,让家仆将主家的阴私闹得满城风雨?”
田丰默不吭声。
荀衍继续追问,“本初公惩罚郭公则,是因为他用了这等下作的计策,还是因为没能把探子成功留在兖州,反而丢了冀州的脸面?”
荀衍没有停下,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本初公又会不会责怪先生你?责怪你为何在大堂之上就这么轻易认下了陷害之事,而不是为了保全冀州的名声,不管真假,先硬抗到底?”
田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为袁绍辩解,可他生性耿直,骨子里的傲骨让他做不出颠倒黑白的事。他无法欺骗自己,荀衍说的这些,极有可能就是他回冀州后要面对的现实。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田丰吃瘪的模样,悠悠然开口补刀,“怎么不说话了?元皓先生作为本初公倚重的谋士,竟然也不能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主公?”
田丰被激怒,用力甩动宽袖,“我当然信任主公!”
荀衍接过话茬,“既然如此,我们打个赌如何?”
田丰警惕地看着他,“打什么赌?”
荀衍目光沉静,直视田丰的双眼,“就赌你家主公的识人之明与容人之量。若有朝一日,你家主公辜负了你的信任,将你打入大牢。你不可以‘忠臣不事二主’为由,引颈就戮。”
田丰勃然大怒,指着荀衍的鼻子,“竖子狂妄!你这是在挑拨我与主公的关系!”
荀衍毫不在意地拍开田丰的手指,“信任若真牢不可破,旁人怎么挑拨都没用。元皓先生既然觉得自己不会因为直言进谏而触怒主公,又怎么会害怕这区区一个赌约?”
田丰咬紧牙关,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激将法对我无用。”
荀衍点点头,语气随意,“不赌就不赌吧。只是先生日后在冀州做决定时,不妨多想想你的好友沮授。你若执意寻死,他会不会受你牵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句话精准击中田丰的软肋。沮授与他同为冀州谋主,两人政见相合,交情深厚。若自己真因直言触怒袁绍下狱,沮授必定会出面死保,到那时,以袁绍的脾性,定会连沮授一并降罪。
田丰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荀衍不再多言,转身拉住郭嘉的衣袖,大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晨风扬起荀衍的披风下摆。
荀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样说完话立刻转身就走,连个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对方留,背影一定很潇洒,奉孝兄长必定会被我这运筹帷幄的模样折服。
郭嘉反握住荀衍的手腕,与他并肩而行。他偏头看着荀衍白皙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昭若身体这般虚弱,却为了自己,大清早跑来城外吹冷风,就为了出昨日那口恶气。昭若待我与众不同。
两人各怀心思,越走越远。
老槐树下,田丰孤独地站着,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随从上前低声催促,“先生,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两人顺着官道往城内走。
城内主街旁,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正大兴土木。
郭嘉牵着荀衍避开一辆运送青砖的牛车。
青石板路面有些坑洼。
荀衍脚尖踢到一块凸起的石板。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栽去。
郭嘉注意力一直放在荀衍身上,反应极快地一把揽住荀衍的腰,将人往怀里带。
荀衍抬起手搭在郭嘉肩头稳住重心。交错之间,荀衍微微偏过头,温热柔软的唇瓣在郭嘉颈侧的肌肤上轻轻擦过。
触感柔软,带着一点湿润。一触即分。
荀衍迅速站直身体,往后退开半步。他仿佛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整理着微微扯开的衣襟,动作自然。
郭嘉僵在原地。颈侧残留的温热触感极其清晰。他张了张嘴:“你……”
一个字刚出口,荀衍抢先道歉,“失礼了,我不是故意的。刚刚踩到石子没站稳。奉孝兄长怎么了?被我撞疼了?”
郭嘉看着荀衍无辜的神态,“你是因为撞到我才道歉?”
荀衍抬起头,满眼疑惑:“是啊,难道我还踩到你的脚了?”
踩没踩到脚不知道,郭嘉脑中可谓是翻江倒海,刚刚碰在颈侧的,到底是什么?是头发?是衣领?还是……
荀转身朝前走,余光将郭嘉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郭嘉快步跟上,视线死死盯在荀衍的侧脸和嘴唇上,试图找出破绽。
转过路口,就是那所府邸的正门,几十个工匠正往里搬运金丝楠木和太湖石。曹洪站在台阶上,大声呼喝工匠小心搬运。
“奉孝,昭若!”曹洪看见两人,大步走下台阶。
郭嘉收敛心神,五进的大院子,飞檐画栋。“子廉将军亲自监工,主公要把老太爷接来濮阳了?”
曹洪愣住,“你怎么知道?”
郭嘉指着那高大的门楣:“除了老太爷,这兖州哪还有人敢住规格高过主公的府邸。”
第95章 金刺史到来
曹洪拍手大笑,“奉孝先生神机妙算。”
郭嘉摇头,“我算什么神机妙算。我家昭若才是。”
荀衍没接话茬,开口问:“主公打算何时派人去接老太爷?由谁接应?”
曹洪答道:“子和去了。他年纪小,主公想让他历练一番。妙才在泰山郡驻扎,正好接应。”【注:曹纯字子和】
荀衍心头快速盘算。曹纯虽然勇猛,但经验尚浅。只是威慑山贼是够了,如果陶谦的兵马在暗中窥探,他不一定能发现。
“还是传信给妙才将军,让他早些带兵出发,往徐州方向多迎出百里。子和那边,再多派两百精锐骑兵跟着。”
曹洪摆摆手,“昭若先生放心。上次你和主公提过,徐州一带也不太平,财不外露为上。主公已经传信给老太爷,让他老人家轻装简行,先到濮阳安顿。至于那些家财,分批次慢慢运过来。没有大批辎重拖累,子和他们行军快得很,出不了岔子。”
荀衍听到“轻装简行”,才稍稍放心了些。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
“奉孝先生!昭若先生!”传令兵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主公有请,去府衙议事!”
两人踏入议事厅时,里面已是吵翻了天。
夏侯惇的声音尤其大,“主公!我们兄弟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把兖州的黄巾贼杀干净了,这金尚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摘果子!”
乐进按住刀柄,跨前一步,“主公,末将带人去城外,将他赶回长安!”
荀衍走到右侧空位落座,郭嘉紧挨着他坐下。
荀攸将手中的情报传给两人观看。
曹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堂内安静下来。
荀衍看完情报,将其递给郭嘉,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谁能证明,金尚是朝廷派来的?”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
武将们面面相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夏侯惇挠了挠头,“昭若先生,他既然敢来,手里肯定有朝廷的任命诏书啊。”
郭嘉和荀攸却在同一时间转过头,郭嘉轻笑出声,“昭若的意思是,诏书上,盖的是什么印?”
曹操立即了然。当年洛阳大火,各路诸侯各怀鬼胎,孙文台匆匆离去,曹操是唯一一个在城门口与他打过照面的人。
这些年天下诸侯皆有猜测,玉玺落入了孙文台之手,只是一直苦无实证。
但是曹操凭借对他的了解,认为,这事八九不离十。
“好!”曹操大笑出声,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他原本打算派人在半路截杀金尚,现在立即改变主意。截杀落人口实,当众拆穿才是上策。
“传令下去。”曹操下达军令,“派兵去城外‘护送’金尚入城。”
郭嘉补充道:“主公,这金尚还是个绝佳的诱饵。”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细说。”
“金尚既然顶着兖州刺史的头衔,城中那些对主公心存不满的世家,定会见风使舵,暗中与他联络。”郭嘉语气转冷,“正好借此机会,试一试这兖州,还有多少人心怀鬼胎,妄图另攀高枝。”
曹操目光扫过左侧空荡荡的坐席。陈宫今日告假未至。
三日后。
五百曹军精锐铁骑将一辆马车簇拥在中间,浩浩荡荡驶入濮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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