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想都没想,直接横跨一步,将荀衍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荀衍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腕。
另一边,荀攸和戏志才对视一眼。荀攸看了看戏志才那风吹就倒的单薄身板,叹了口气:“你躲我身后吧。”
戏志才也不客气,往荀攸背后一缩,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女子并没有冲向曹操。她将匕首死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锋利的刃口压出一道血痕。
“我今日便死在这里,以死明志!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负心薄幸之徒的嘴脸!”
她本以为这般决绝的姿态能逼郭嘉退让。
郭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冷眼看着那女子,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这孩子不是我的,我绝不会因为你用性命相要挟便认下。你若想死,动手便是。”
女子闭上眼,双手用力,就要抹脖子。
“慢着。”
荀衍清越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
郭嘉急了。他反握住荀衍的手,转过身,语气里透着少见的慌乱:“昭若,你不信我?”
荀衍安抚地捏了捏郭嘉的手指。他从郭嘉身侧探出头,视线越过大厅,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张三娘。”荀衍叫出一个名字。
女子身体一僵,握着匕首的手抖个不停。
荀衍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你说你腹中为郭氏血脉,这话倒也没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整个议事厅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荀彧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弟弟,唐氏捂住了嘴。
郭嘉更是如遭雷击,失声惊呼:“昭若!”
荀衍轻笑出声,安抚地拍了拍郭嘉的手背。他看着那个叫张三娘的女子,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腹中的孩子,是郭凌的。是不是?”
郭凌?
大厅内鸦雀无声。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
郭嘉皱着眉头,在记忆里搜刮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个名字。那是他同族的一个堂兄,两人平素毫无交集,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三次面。张三娘彻底呆住了。她眼睛瞪得滚圆,嘴唇颤抖,连匕首都握不稳。
田丰趁着张三娘失神,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匕首,远远地扔出门外。
刀刃落地,发出清脆撞击声。
张三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不等她开口辩驳,荀衍继续将底牌一张张掀开。
“郭公则好毒的计策。张三娘本是郭府侍女。就在我们出使冀州的前几天,郭凌途径冀州,郭公则设宴款待。酒后乱性,郭凌便收用了这个侍女。”
荀衍停下话头,视线扫过曹操和荀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剖析得清清楚楚。
“郭公则发现张三娘有了身孕。便定下这条计策。”
荀衍冷眼看着地上的张三娘。
“若是奉孝兄长一时心软,或者顾忌名声,将你收下。那你便是他安插在奉孝兄长身边的探子。”
“若是奉孝兄长抵死不认,也就是今日这般局面。你便当众自杀。到那时,他郭公则便可对外宣扬,说他好心将侄儿送给奉孝兄长照顾,奉孝兄长却逼死孕妇,一尸两命。”
“人言可畏。一旦你死了,死无对证。奉孝兄长便会背上逼死血亲的骂名,颍川郭氏本家也会对他心生怨怼。”
郭嘉听完这番话,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在乎名声,但他绝不能容忍别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算计他,甚至还差点离间了他和昭若的感情。
田丰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张三娘,怒喝:“说!荀昭若所言,是也不是!”
张三娘伏在地上,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的惊恐感,让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副姿态,便是默认了。
冀州副使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们本以为是来送人情,谁知竟被郭图当了刀使。
田丰气得胡须乱颤。他向来自诩刚正,最恨这种后宅阴私的算计。今日却被郭图蒙蔽,跑到曹营来丢人现眼。
田丰转过身,面向曹操,深深作揖。
“曹公,此事乃田丰失察。郭公则,用心险恶。丰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我家主公,给曹公,给郭奉孝一个交代!”
曹操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元皓先生刚直,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这女子,留在兖州也不合适。劳烦先生带回冀州,交由本初兄发落吧。”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侍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张三娘拖了下去。田丰也没脸多待,匆匆告辞。
众人向曹操告退,鱼贯而出。
台阶下,田丰立在风口,见几人出来,当即迎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作揖。
“郭奉孝,今日之事,乃郭图蒙蔽袁尚公子所致。丰在此赔罪。”田丰身段放得很低,言语间透着羞愤。
郭嘉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田丰的脸。
“元皓先生。”郭嘉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此事非你个人所为,我对你并无意见。但郭图这等下作手段,我郭奉孝绝不原谅。”
田丰面皮涨红,张了张嘴,却无话可驳。
第93章 知己
荀衍拢了拢袖口,往前迈出半步,站在郭嘉身侧。他看着田丰,语调轻缓:“元皓先生,你觉得,你家主公对今日之事,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田丰愣住。
荀衍不作停留,拉住郭嘉的手腕,径直越过田丰,朝停在远处的马车走去。
寒风灌进田丰的宽袍。他僵在原地。袁绍若知情,便是主君纵容臣下用阴私手段算计盟友,何其昏聩;袁绍若不知情,便是郭图一手遮天,将冀州使团当枪使。
田丰没机会反驳。荀衍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留给他。这口闷气卡在胸腔,田丰只能在心里反复咀嚼,越想越觉得冀州内部沉疴难返。
郭嘉和荀衍没走多远,就看见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车帘掀开,荀彧坐在车内,面罩寒霜。
“上车。”荀彧吐出两个字。
郭嘉摸了摸鼻子,先一步跨上马车,随后转身去扶荀衍。荀衍借着他的力道上了车,在荀彧对面坐下。车厢内气压极低,无人说话。
戏志才缩着脖子走过来。他敏锐地察觉到荀府今日必有大戏,搓着手就要往马车上挤。
荀彧视线落在戏志才那只踩在车辕的脚上。
戏志才动作一顿。车厢本就不大,坐了四个人已是拥挤,再挤进去一个,连腿都伸不开。
另一边,荀攸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旁边。
荀攸掀开侧帘,冲戏志才招手:“志才,上我的车。我去叔父家蹭饭。”
戏志才立刻收回脚,转身爬上荀攸的马车。他一头钻进车厢,搓着手笑:“我一个人在家吃饭甚是冷清。跟你去文若家,热闹。”
荀攸瞥了他一眼。去吃饭是假,看热闹是真。
不过荀攸没戳穿。他靠在车壁上,心里盘算着,有戏志才这个外人在场,叔父总要顾及几分颜面,应该不会一剑将郭嘉刺个对穿。为了郭嘉的小命,他也算是操碎了心。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荀府门前。
荀彧率先扶着妻子下车,看都没看后面两人。
郭嘉和荀衍跟在后面。戏志才和荀攸走在最后,两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唐氏当即转身吩咐侍女。不多时,几盏温热的菊花茶端上案几。
“夫君,喝口茶,降降火。”唐氏将茶盏推到荀彧手边。
荀彧端起茶盏,给妻子面子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
“为什么我一直需要去火?”荀彧抬眼,死死盯住刚踏进门槛的郭嘉,“郭奉孝,你知不知道?”
郭嘉站在堂中,满脸委屈:“文若,这事可是无妄之灾,与我有什么关系?虽然我看起来不拘小节,可我还是很洁身自好的。不信你可以问昭若,他最是知道了!”
郭嘉转头,目光热切地看向荀衍,指望荀衍能帮他说句话。荀衍坐在侧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砖纹路。他心里很不痛快。
奉孝兄长为什么一定要向兄长解释?就这么怕兄长误会?在奉孝兄长心里,兄长的看法就这般重要?
荀衍越想越觉得气闷。他抿着唇,一言不发。戏志才和荀攸缩在门边的椅子上,捧着茶盏,谁也不出声。
郭嘉见荀衍低头不语,心里顿时慌了神。他大步走到荀衍身边,半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荀衍。
“昭若,你不信我?”郭嘉声音发紧,“那女子和孩子的来历,可是你自己卜算出来的!”
荀衍依旧不抬头,只留给郭嘉一个发顶。
郭嘉仔细端详荀衍的脸色,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是不是虚耗过度了?要不先回房歇着。能走吗?”
荀衍长睫微颤,还未开口,郭嘉已经弯下腰,手臂环过他的膝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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