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连连摇头,“这等关乎清白的大事,事后解释最是无力。你应该立刻请主公派人,将昭若、文若还有公达一并请来旁听。他们亲眼看着得出的结论,远比事后你再去解释可信得多。”


    郭嘉茅塞顿开。


    他转身面向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此事关乎嘉的清誉,更关乎两军交涉。嘉请求将荀令君、荀攸、荀昭若一同请来旁听。另外,文若之妻出身名门,这些后宅阴私手段,她也许能够分辨,也可一并请来。是非曲直,当面断个分明。”


    曹操审视郭嘉片刻。这般坦荡,毫无遮掩之意。他本就不信郭嘉会做出这种事,见郭嘉主动要求扩大旁听范围,当即点头。


    “准。派人去荀府请人。”曹操下令。


    陈群立于一侧,看着郭嘉这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来听审的架势,心头的疑虑消退大半。真有私情之人,遇事只会遮掩,郭奉孝敢这么干,说明他心里没鬼。


    半个时辰后,荀家人抵达州牧府。


    唐氏接到通报时满心疑虑,不知州牧府议事为何要叫上她。待踏入大厅,听完戏志才的简述,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孕妇,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后宅阴私她见得多了。这种挺着大肚子上门讹诈的戏码,最是恶毒。真怀了郭氏血脉,早该在两三个月显怀时便送来,偏偏拖到七个月大、胎像稳固才送上门,摆明了是想用孩子拿捏人。


    荀彧面罩寒霜。他盯着郭嘉,眼神里全是警告。若是这浪子真在外面留了风流债,他今日拼着抗命也要把荀衍与他隔离开来。


    荀衍走在最后。他神色平静,视线与郭嘉交汇一瞬,便移开目光,找了个位置坐下。


    人到齐了,满宠便开始断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孕妇,“你称腹中胎儿是奉孝血脉,有何凭证?”


    孕妇颤抖着手,将那块刻着“郭”字的玉佩举起。“这是郭先生留给妾身的定情信物。”


    满宠身边的文书上前,接过玉佩,呈给曹操,随后又拿到陈群和荀彧面前传阅。


    荀彧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确实是郭氏子弟的玉佩制式。他转头看向郭嘉,眼神中透着质问。


    郭嘉立在原地,神色坦然,目光径直投向荀衍。


    荀衍迎上郭嘉的视线,没有丝毫慌乱。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枚色泽温润、雕工一模一样的玉佩,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曹操目光在两块玉佩间来回移动,开口发问:“奉孝,我刚才就想问了。你颍川郭氏的贴身玉佩,为何会在昭若那里?”


    “回主公。昭若加冠之日,嘉便将这枚玉佩,作为贺礼,赠予昭若。”


    郭嘉顿了顿,视线扫过田丰,语气转冷。


    “此玉佩自昭若加冠起,便一直留在他身边。嘉出使冀州时,身上根本没有这块玉佩。试问,嘉如何将一块不在身上的玉佩,赠予这个满口谎言的女子?”


    “咔嚓。”


    荀彧站在一旁,拳头捏出骨骼摩擦的脆响。


    加冠礼!


    哪有正经人家在加冠礼上,送代表自己身份的贴身信物的?


    这跟私定终身有何分别?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装满艳词的紫檀木匣,再看看此刻郭嘉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气血上涌。


    唐氏坐在侧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郭嘉,又看了一眼自家小叔子。这两人平日里黏糊也就罢了,如今竟当着主公和满堂文武的面把这事抖落出来。


    这下整个曹营,谁还不知道郭奉孝对荀昭若存了什么心思?她察觉到丈夫的失态,悄悄伸出手,按住荀彧的手腕,轻轻拍了两下以作安抚。


    戏志才强忍着笑意,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陈群则是双目圆睁,看了看郭嘉,又看了看荀衍,只觉得多年研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曹操摸着胡须,视线在郭嘉和荀衍之间转了一圈,干咳两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伯宁,你怎么看?”


    满宠拿着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翻来覆去也查不出半点端倪。他将玉佩交还给侍卫,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孕妇,“玉佩真假难辨,你还有何证据?”


    那女子双手护着隆起的腹部,眼眶一红,泪水扑簌簌落下。


    “你们欺人太甚!我腹中的骨肉便是铁证!难不成我一个弱女子,特地从冀州长途跋涉赶来,就为了用自己的清白来诬陷郭先生?”


    她膝行两步,面向曹操叩首,言辞悲切。


    “一场风流韵事,对郭先生这等名士而言,不过是平添一桩美谈,并无半点损失。可万一这胎儿有损,对我一个女子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啊!”


    第92章 破局


    这番以退为进的言辞极具煽动性。陈群等人神色有了些许动摇。弱者总是容易博得同情,更何况是个怀胎七月的孕妇。


    田丰看着女子凄惨的模样,眉头紧拧,对郭嘉的做派更添几分不满。


    郭嘉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别人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个人的看法。


    他转头看向荀衍。


    荀衍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郭嘉心头一紧,生怕荀衍信了这女子的鬼话,刚欲开口解释,荀衍却先一步出了声。


    “在冀州出使时,我与奉孝兄长形影不离。”荀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子,语气平稳,吐字清晰,“奉孝兄长根本没有时间与你相处。再者,我与奉孝兄长皆是过目不忘之人。你若真在冀州行馆伺候过,我定会记得你的容貌。可我对你,毫无印象。”


    女子抬起头,迎上荀衍审视的目光,咬死不认。


    “就算你们白日里都在一起议事,总有晚上歇息分开的时候!郭先生夜里召我侍寝,你又怎会知晓?”


    她冷笑一声,指着荀衍。


    “何况,谁不知道你与郭先生交好。你此时站出来,不过是故意这般说辞,好帮他打掩护罢了!罢了罢了,既然孩子父亲狠心不认,那我便自己将你养大!”


    这招以退为进,端的是厉害。


    荀衍被气笑了。


    “晚上分开?”荀衍往前迈出一步,直视那女子,“很不巧。在冀州那段时日,奉孝兄长夜里也是与我待在一个房间的。每日十二个时辰,我们从未分开过半步。”


    “咳咳——”


    荀彧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咳嗽起来。唐氏赶紧递上丝帕。


    十二个时辰不分开!夜里也待在一个房间!昭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两人真是毫不避讳,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曹操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挡住脸上的表情,眼底却全是看戏的兴味。


    荀衍不管旁人作何反应,继续抛出诱饵。


    “好,你口口声声说你伺候过他。”荀衍围着女子踱步,“那我问你,奉孝兄长身上有一处胎记。你说说看,这胎记长在何处?”


    女子愣在原地。


    郭图先生交代她来时,只给了玉佩,教了说辞,根本没提过什么胎记!


    她大脑飞速运转。这荀昭若既然敢当众发问,那郭嘉身上必定有胎记。她只能赌一把。人体身上,后背面积最大,长胎记的可能最高。只要说对大概位置,就能蒙混过关。


    “在……在后背!”女子拔高音量,试图掩饰底气不足,“郭先生后背有一处胎记!”


    满宠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她说的可对?”满宠按章办事。


    郭嘉不答话,视线转向荀衍,眼底满是纵容与笑意。“这事,满伯宁还是问昭若吧。”


    满宠依言看向荀衍。


    荀衍与郭嘉视线相交,两人会心一笑。


    “奉孝兄长身上,并无半点胎记。”


    女子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她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慌乱中继续狡辩。


    “夜里熄了灯火,屋内昏暗,我……我没看清!等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便知真假!”


    “滴血认亲?荒谬至极。”荀衍毫不留情地戳破,“将两滴血滴入清水中,只要水温合适,任何人的血都能相融;若在水中加了明矾或盐,即便是亲生父子,血液也绝不相融。这种毫无根据的法子,也配拿来作证?”


    满宠头一回听到滴血认亲里的门道。他侧头看了一眼荀衍,将这法子记在心里。


    陈群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块锦帛,又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炭笔,低头将荀衍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这等关乎血脉认定的法子,回去定要找几对父子,加些盐和明矾亲自验证一番。


    女子见荀衍这般笃定,连最后滴血认亲的退路都被堵死,彻底慌了神。她一咬牙,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寒光闪过。


    曹操身边的侍卫立刻拔刀出鞘,大喝:“保护主公!”


    大厅内乱作一团。


    荀彧反应极快,一把将唐氏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危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