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进是个纯粹的武将,说话直来直去,根本不懂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陈宫出身东郡,与兖州各大家族皆有旧交。
程昱能杀人立威,他陈宫却做不到。名声、脸面、乡党情谊,这些都是束缚他的枷锁。
“若是奉孝先生或者昭若先生在此,定能一战定乾坤,哪用得着在这里瞻前顾后。”乐进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巡视防线。
这句话落在陈宫耳中,极度刺耳。
陈宫转过身,看着乐进走远的背影,双手在袖中握紧。他本就是兖州名士,自诩智谋过人。
迎曹操入主兖州,他居功至伟。如今被一个武将拿来和颍川那几个谋士比较,心里自然不痛快。
而东平国和陈留郡的捷报频频传来,他负责的山阳郡却陷入苦战。连乐进看他的眼神,都少了最初的敬重,多了一丝怀疑。
陈宫亲自前往各家将领的营帐。拉下脸面,搬出曹操的封赏承诺,好说歹说,这些世家部曲终于答应统一指挥。
次日,黄巾军刘和部兵临城下。
漫山遍野的黄巾贼扛着简易的云梯,开始攻城。
陈宫站在城头,指挥若定。他将守城士兵分为三组,每组守城一个时辰,轮番上阵。
“把横木抬上来!”陈宫高声下令。
几名士兵合力抬起一根粗壮的原木。原木两端绑着粗麻绳。
当黄巾军顺着云梯爬上城墙,露出头颅时,陈宫挥下手臂。
“推!”
守军齐声大喝,用力将横木推出城墙。
沉重的横木顺着云梯滚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攀爬在云梯上的黄巾士卒惨叫着被砸落城下,骨断筋折。
“拉!”
守军拽住麻绳,合力将横木重新拉回城墙,准备下一次滚落。
这办法极其奏效。横木反复推拉,黄巾军根本无法在城墙上立足。强攻了整整三个时辰,城墙下堆满了黄巾军的尸体。
山阳城内的守军轮班替换,体力充沛,防线固若金汤。
刘和看着疲惫不堪的手下,再看看城头上依旧防守严密的曹军,心生退意。
“渠帅,兄弟们死伤太重,粮草也不够了。”一名头目满脸血污地劝道。
刘和咬牙切齿,“撤!”
黄巾军丢下满地狼藉,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乐进看着撤退的敌军,提着大刀就要追击。
“穷寇莫追。”陈宫抬手拦住乐进,“我军多为世家部曲,未经战阵,能守住城池已是万幸。野外浪战,恐生变故。”
乐进不甘心地收起刀,撇了撇嘴。
山阳城外三十里,落马谷。
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穿谷而过。
刘和带着残部,垂头丧气地走着。队伍拉得很长,士卒们拖着兵器,毫无阵型可言。
山崖上方,枯草丛中。
夏侯惇趴在岩石后,单眼盯着下方蠕动的黄巾军,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三千曹军精锐屏息凝神,弓弩上弦。
“将军,贼军全进谷了。”副将低声禀报。
夏侯惇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刀,直指谷底。
“放箭!”
一声令下,矢石如雨。
谷底的黄巾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惨叫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
“有埋伏!”刘和挥舞长刀拨开落石,大声嘶吼,“结阵!随我杀出去!”
话音未落,官道前后两端,曹军重甲步卒推着拒马,封死了退路。
夏侯惇大步走下山崖,立于军阵之前。
“刘和!你已无路可逃,还不下马受降!”夏侯惇声如洪钟,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刘和看着四周森严的曹军阵列,心如死灰。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骑从曹军阵中越出,正是已经归降曹操的卞祥。
卞祥勒住战马,大声高呼,“刘和!兖州境内的黄巾军已经全军覆没!整个兖州,除了你身后这些人,再无黄巾!你确定还要负隅顽抗?”
周围的黄巾士卒听到这话,纷纷丢下手里的兵器,跪地请降。大势已去,刘和长叹一声,将大刀扔在地上。
第89章 整治世家
战斗还未正式开始便宣告结束。
夏侯惇骑马上前,看着成群结队的俘虏,满意地点头。
卞祥凑到夏侯惇身边,满脸堆笑,“夏侯将军,昭若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他连刘和退兵的路线都算得一清二楚,提前让将军在此设伏。这等运筹帷幄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
夏侯惇大笑出声,“昭若先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那个叫赵士的幕僚,还敢大言不惭比肩荀氏子弟,真是自不量力。”
卞祥听出夏侯惇话里的警告,连连点头。
山阳城内,陈宫正在处理善后工作,斥候来报:“夏侯将军在落马谷设伏,卞祥出面招降,刘和部已尽数归降!”
“夏侯惇怎么会在落马谷?”陈宫不可置信。
斥候如实禀报:“听夏侯将军营中的兄弟说,是昭若先生提前推演了刘和的退军路线,命夏侯将军星夜驰援,在此设伏。”
陈宫猛地站起身,茶水溅出,打湿了案头的公文。
他辛辛苦苦在山阳城耗了这么多天,费尽心思布置城防,好不容易把黄巾军打退了。
结果,荀衍人在濮阳养病,一道军令,直接把战功截胡了。
乐进那句“若是奉孝先生或者昭若先生在此”,再次在耳边响起。
陈宫咬紧牙关。曹操身边的核心位置,已经被这群颍川人士牢牢占据。他这个迎曹操入兖州的从龙之臣,反倒被边缘化了。
这兖州,终究是兖州人的兖州。
陈宫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挥退斥候,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内,看着门外的寒风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裂痕,在这一刻悄然种下。
州牧府大堂,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兖州各地的战报已全数汇拢。黄巾残部尽数肃清,降卒打散编入各军。
到了论功行赏之时。
陈宫跨前一步,拱手行礼。“主公,兖州战火已熄。先前为筹集兵力,主公曾许诺各方世家。如今大局已定,这论功行赏之事,当早做决断,以安人心。”
曹操大笑出声,将一卷竹简扔在案上。“公台所言极是。有功必赏,这是我曹孟德的规矩。粮种与藏书拓本,文若早已备齐,明日便可派人送往各家。”
陈宫面露喜色。“主公英明。那官职封赏一事……”
“自然也不能落下。”曹操拿出一份帛书,递给一旁的侍从,“念。”
侍从展开帛书,朗声宣读。
“山阳李氏李全,作战勇猛,擢升偏将军。”
“陈留吴氏吴良,筹措粮草,封长桓县令。”
“东平张氏张衡,招降有功,调任州牧府从事。”
曹操给出的官职全是实缺,粮种和拓本也绝不含糊。但受封之人,却没有一个是各大家族的嫡长子或既定继承人。全是平日里不受宠的庶子、被打压的旁系,或是在家族争斗中处于弱势的一方。
陈宫对兖州世家的名士如数家珍,但对这些家族内部的嫡庶之争、兄弟阋墙的腌臜事了解不深。他隐隐觉得这份名单是个大坑,却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坐在下首的荀攸端起茶盏,借着宽大的袖袍掩护,与对面的荀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了敲定这份杀人不见血的名单,两人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荀攸动用了手头所有的暗探,去查探各大家族的内部矛盾。荀衍则在夜深人静时,克制地唤醒天机系统进行微操核对。好在郭嘉从东平国赶回,两人同榻而眠整整两日,荀衍硬生生把体力值补满,这才将这份名册彻底敲定。
入冬后大雪封门,不宜用兵。曹军将士迎来了难得的休整期。
州牧府偏厅,为了节约炭火,众人聚在一起办公。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米酒,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荀衍捧着个黑乎乎的冻梨,咬破一个小口,用力吸吮里面的冰凉汁水。汁水顺着手指流下,他毫不在意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荀彧坐在对面,看着弟弟这般吃相,眉头拧起。世家子弟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姿态更需端庄。
他张了张嘴,想要训斥,又生生咽了回去。弟弟病体初愈,难得有胃口,随他去吧。
郭嘉坐在荀衍身侧。木盆里泡着十几个洗净的冻梨,他不拿,偏偏凑到荀衍脸旁,张嘴就要咬荀衍手里的那个。
荀衍眼疾手快,往后一缩,双手护住手里的吃食,躲开郭嘉的动作。
荀彧在旁边看着,心里宽慰。弟弟到底还是知道分寸。大庭广众之下,不与郭嘉过分亲昵。
郭嘉不依不饶,跟着往前凑:“昭若,让我尝一口,就一口。”
荀衍护着手里的梨,偏过头:“盆里有,自己拿。”
郭嘉耍赖:“我就要你手里这个,这个看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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