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荀衍咽下嘴里的梨汁,一本正经地开口,“梨不能分。”
郭嘉愣了一下。他看着荀衍认真的神色,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他坐直身体,连连点头,“昭若说得对,分离不好。不分梨。”
荀彧握笔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荀衍手里的黑面团,认真盘算把这颗冻梨连同果核直接塞进郭嘉嘴里的可行性。
郭嘉虽未回头,却觉得后颈发凉。他转头对上荀彧杀人的视线。他不明所以,伸手从铜盆里捞出一个冻梨,随手塞进荀彧手中,“文若,你也吃。这东西去火。”
荀衍坐在旁边,看着郭嘉给兄长递吃食。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冻梨。这梨子怎么突然酸得很。口感全无。他把剩下的半个冻梨搁在案几上,拿丝帕擦手。
郭嘉察觉到荀衍的动作,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不吃了?”
荀衍不看他,“酸。”
就在这时,戏志才掀开厚重的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入偏厅。他走到火炉边烤手,笑出声来。
“这段时日,兖州各地的世家可是乱成了一锅粥。你们猜怎么着?”
封赏名单下发后,得了实权和官职的旁系子弟腰杆硬了。他们手里捏着曹操赐予的兵权和粮草,不再对本家家主唯命是从。为了争夺家族的控制权,嫡系与旁系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山阳李家,嫡长子派人暗杀刚封了偏将军的庶弟,事情败露,两派人在府门外大打出手,死伤数十人。
陈留吴氏,庶子仗着县令的身份,强行征收本家的田产,气得老家主当场吐血昏迷。
郭嘉将冻梨放回原处,“意料之中。这些旁支庶子以前被主家压着,不敢造次。如今主公给了他们官职和兵权,他们便有了争权夺利的底气。”
荀衍放下暗报,语气平静。
“主家为了压制旁支,必然要耗费大量财力物力。旁支为了保住官位,只能效忠主公。如此一来,世家原本铁板一块的联盟,便从内部瓦解了。”
“前往酸枣会盟之时,你便提过要限制世家。”荀彧拨弄着荀衍吩咐工匠打造的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如今借着主公封赏,挑动他们内部庶嫡之争,这便是你付诸实施的第一步?”
荀衍开口作答:“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若不削弱,兖州政令永远出不了州牧府。兄长核算钱粮时,当知这些家族拖欠了多少赋税。”
荀彧不置可否,单单东郡一地,少缴纳的粮草就高达几千石。
荀攸抬头看向荀衍。“陈公台近日在城中四处走动,频繁拜会兖州旧部。恐怕已经洞悉了小叔父的计策。”
“主公方得兖州,不宜妄动杀戮。且看他自己作何选择。他若能悬崖勒马,安分守己,主公自然容得下他。他若执迷不悟,自寻死路,也怪不得旁人。”荀衍也不指望能瞒过陈宫,毕竟是史书上记载的顶级谋士。
荀彧叹息一声。“公台性情刚烈,恐难低头。”
濮阳城内,风雪交加。最大的酒楼二楼雅座,门窗紧闭。
陈宫坐在桌前,连饮了三杯温酒。他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菜的程昱,胸中郁结难舒。
这几日,兖州各地传来的消息让他如坐针毡。他本以为帮主公游说世家交出私兵,能进一步巩固兖州世族在州牧府的地位。
可事与愿违。
轻飘飘一份封赏名单,好处全落在了世家旁系头上。那些平日里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如今拿着主公的封赏,反过头来撕咬主家。世家的力量非但没有凝聚,反而在这场内耗中被极大地削弱。
陈宫放下酒杯,状若无意地开口:“仲德兄,你有没有觉得,这州牧府,快成了颍川人的天下了?”
程昱夹菜的手顿住,抬眼看向陈宫。
陈宫继续道:“荀彧掌管钱粮内政,荀攸把持情报暗探,郭嘉、荀衍、戏志才随军出谋划策。他们皆出自颍川,同气连枝。主公对他们言听计从。长此以往,对主公可不是什么好事。”
程昱咽下嘴里的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同气连枝?公台,你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误解?荀彧怕是每天都想把郭嘉按在地上揍几顿。”
陈宫被噎住,硬着头皮接话:“私交归私交,遇上正事,他们自然抱团。我们兖州名士论才学智谋,绝不比颍川人差。仲德兄,你我同为兖州人,不如联手多向主公举荐几位本地俊杰,也好平衡一二。”
第90章 立场不同
程昱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
“公台,大家都是为主公效命,何必分什么兖州人、颍川人?能者居之罢了。我程昱只认主公,不认乡党。”
陈宫面露不甘:“仲德兄,你就不觉得委屈?你每日在城外安置俘虏,甄别降卒,差事琐碎又血腥,你也是兖州名士,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宫。
陈宫越说越激动:“还有我!我陈宫游说各郡县太守,迎主公入主兖州。结果呢?荀昭若反手摆我一道,让我去逼世家交出私兵。那些封赏的官职,引起世家内部争斗。主公被颍川派这群人蒙蔽,如此打压世家,早晚会引起兖州动荡!”
程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陈宫。
“陈公台,你这话说错了。”
程昱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宫。
“我来投奔主公之前,安置流民、甄别细作这些事,本就是文若和公达在做。我生性不喜那些繁琐的钱粮账目,也不耐烦去管什么暗探情报。我现在干的这些事,我很喜欢。”
程昱直起身,语气强硬:“再者,你觉得甄别降卒不重要?我选出的人,是主公军队战力的保证。更何况,主公将新编的兵马交由我统领。我手上有兵,他们有吗?”
陈宫被程昱的气势压住,一时语塞。
程昱绕过桌子,走到陈宫身侧,压低声音:“至于你说的被摆了一道。公台,是你自己站错了位置。你站在世家的立场上,自然觉得主公过河拆桥。”
程昱直起腰,声音变冷:“但我站在主公这边,我只觉得荀昭若干得漂亮!世家各族平日里把持地方,隐匿私兵。贼寇来了,他们指望主公去拼命。打完仗了,他们又想占据高位,对主公的政令指手画脚。你换作任何人,能容忍这种事?”
陈宫嘴唇动了动,却反驳不出一句话。
程昱不再多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上,推开雅座的门。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顿酒,我请了。”
程昱大步下楼,消失在风雪中。
陈宫看着摇曳的烛火,耳边反复回响着程昱最后的那句话。
立场错了?
他陈宫自幼长于兖州,受世家恩惠,与各族宗长交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兖州士族的利益。
陈宫并不甘心,没几日,他便整理出来兖州的名士名单。
“主公,这几人皆是兖州各郡推举的俊杰,熟稔地方政务,可补各县县令之缺。”陈宫语调平缓,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急躁。
曹操拿起竹简,草草扫过两行,便将其搁置一旁。
“公台费心了。只是各县缺额,我已命子扬去统筹安排。”曹操端起茶盏,“至于这几位,先留在州牧府做个书佐。”
刘晔,字子扬。乃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
陈宫面皮紧绷。曹操宁愿起用一个刚投奔不久的汉室宗亲,也不愿给他举荐的兖州士族子弟安排实权位置。防备之心,昭然若揭。
他极力压制情绪,再次开口:“主公,兖州初定,安抚本地士族乃是重中之重。若不用他们,恐生怨怼。”
曹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公台,用人唯才。子扬之才,胜过这几人百倍。我曹孟德用人,不论出身,只看本事。”
陈宫还欲再劝,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通报:“主公,颍川陈群、赵俨两位先生到了。”
曹操大喜。他站起身往外走:“长文与伯然来了?快请!”
陈群与赵俨迈步入内,向曹操行礼。两人皆是颍川名士,气度不凡。
陈宫站在原地。他看着曹操拉着陈群的手嘘寒问暖,心底发寒。颍川派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又添了陈群和赵俨。这兖州,哪里还有兖州世家的立足之地。
另谋出路。这四个字在陈宫脑海中扎下根。
荀府门前。
荀彧的妻子唐氏带着家眷抵达濮阳。
车马劳顿的唐氏刚安顿妥当,便领着十几个从颍川带来的家仆侍女来到荀衍的院子。
唐氏指着其中四个容貌秀丽、身段窈窕的侍女,对荀衍交代:“昭若,你院里都是些粗笨小厮,这几个丫头是母亲让我带来的,留给你贴身伺候。”
郭嘉站在一旁,盯着那四个侍女,眼皮直跳。
世家大族里的规矩他再清楚不过。贴身伺候的年轻侍女,稍加抬举便是通房,日后顺理成章收为妾室。昭若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能让这些莺莺燕燕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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