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没忍住,轻笑出声。


    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突兀。


    荀彧手部动作停顿。他抬起头,看着软榻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弟弟。


    他叹了口气。郭奉孝不过是回来待了一碗,就能让昭若这般开心。这心思,真是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荀彧板起脸,语气微沉。


    “没什么。”荀衍收敛笑意,正色道,“兄长核算这几日的钱粮,可有盈余?”


    提到正事,荀彧眉头皱起。“兖州连年战乱,又逢大旱。主公虽收编了青州黄巾和各家部曲,兵力大增,但这几万张嘴每日的消耗也大。库房里的存粮,撑不到秋收。”


    缺钱缺粮,是整个大汉朝的难题。


    荀衍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汉末乱世,诸侯争霸,打的不仅是兵马,更是钱粮。每一方大势力的背后,都有着庞大的商业家族支撑。


    商人。


    荀衍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当下的局势。冀州甄氏财大气粗,但那是袁绍的钱袋子。江东鲁肃家底丰厚,可人家现在还没出山。


    视线往东移,定格在徐州。


    徐州糜家。


    世代巨富,僮客万人,资产巨亿。历史上,糜家家主糜竺,在刘备最落魄的时候,倾尽家财相助,甚至将亲妹妹嫁给刘备,硬生生帮刘备撑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徐州富庶,钱粮广盛。曹军若想壮大,早晚要取徐州。只是绝不能重蹈覆辙。历史上曹嵩路过徐州被杀,引得曹操大怒,发兵屠城。那场杀戮让徐州十室九空,也让曹操背上了一生难以洗刷的骂名。


    他得提前摸清陶谦的底细。寻找一个完美的发兵借口。


    等奉孝兄长回来,借他些体力值,便可唤醒天机系统探查一番。


    荀衍闭目养神。在心中反复思量,可惜却事与愿违。


    郭嘉回来是回来了,但是另有安排。


    “我明日便启程去东平国,”他看向荀彧,“文若兄可否把东平国近期的军报给我一观?”


    荀衍抬眼看向郭嘉。刚回来便要离开?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郭嘉立刻转头,探身握住荀衍的手腕。“怎么了?可是受了风?”


    荀衍反手回握住郭嘉的手指,指尖在郭嘉掌心轻轻划过。“无碍。只是想到奉孝兄长又要奔波,有些心疼。”


    郭嘉心头一软,反握紧那只微凉的手。“我速去速回,定能在年前赶回来陪你守岁。”


    荀彧从案头抽出一卷竹简递过去,打断了两人的温情。“公达与子廉在东平国打得艰难。黄巾残部分散在各县,互为犄角。他们收拢了刘岱刺史留下的官军残部,勉强稳住阵脚,但迟迟无法破局。”


    郭嘉松开荀衍的手,展开竹简,快速扫视上面的兵力分布。


    荀衍出声打断两人的沉默:“东平国的黄巾残部中,卞祥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若是硬拼,徒增伤亡。正好泰山郡的俘虏刚送到,我们可用何仪的生死试着招降卞祥。”


    郭嘉视线从竹简上移开,对上荀衍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


    “昭若言之有理。那便借何仪的人头一用了。”


    荀彧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何仪一死。死无对证。


    当初派人刺杀卞喜的罪名,便能顺理成章地全扣在何仪头上。当初在泰山郡挑拨黄巾军自相残杀一事,便随着何仪的身死,闭环了。


    第87章 说客


    大概从何仪被生擒的消息传回时,昭若就已经把这颗人头安排得明明白白。


    荀彧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自家这个幼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跟在身后背诵经史子集的文弱少年。


    曹操听闻荀衍的计策,当即拍板。何仪被押赴刑场,一刀枭首。这颗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装进四方木匣,成了郭嘉前往东平国的特殊行囊。


    东平国城外,曹军大营。


    郭嘉抵达前线。荀攸与曹洪已在此扎营多日。五千曹军,加上沿途收拢的刘岱旧部,勉强凑足一万之数。


    见到郭嘉,荀攸站起身来,“奉孝来得真快。”


    郭嘉把木匣搁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昭若病了。我来换你回濮阳主理情报。”


    荀攸眉头蹙起。他深知情报筛查的重压,也清楚荀衍的身体状况。荀攸二话不说,转身收拾行囊。


    帐帘掀开,济北相鲍信大步走入。他原是刘岱的好友,如今领兵协同曹洪作战。一路上收拢了不少原刘岱手下的官军残部。


    郭嘉迎上前,拱手行礼。“鲍将军。”


    鲍信还礼,视线落在案几的木匣上。


    郭嘉拍了拍木匣的盖子。“刘刺史被何仪所杀,主公日夜痛心。刚擒获何仪,便将其斩首,命我带其首级来祭奠刘刺史在天之灵。”


    鲍信愣住。他盯着那个木匣,眉头皱起。刘岱明明是率军迎击青州黄巾时,被阵斩于乱军之中。怎么就变成何仪杀的了?何仪的兵马一直在泰山郡和汝南一带活动,八竿子打不着。


    “奉孝先生。”鲍信迟疑道,“这何仪……”


    郭嘉打断鲍信的话,“主公为刘刺史报仇,煞费苦心才擒获此贼。如今大仇得报,全军上下理应同仇敌忾,共抗黄巾。”


    鲍信看着郭嘉,郭嘉神色坦然。


    鲍信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心思通透。曹操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哀兵之势,更需要一个名义来彻底收服刘岱留下的这几万兵马。郭嘉这番话,是指鹿为马,也是抛出的台阶。接了,大家便是同仇敌忾的袍泽;不接,便是给脸不要脸。


    而何仪,就是那个用来祭旗的倒霉鬼。


    实际上,郭嘉是物尽其用,一石二鸟。


    鲍信想通关窍,当即改口,声音悲愤,“奉孝先生说得对。刘刺史确实是被何仪这奸贼所害!曹使君仁义,为刘刺史报此血海深仇,我等兖州旧部,感激涕零!”


    郭嘉也低声叹息,“国相明理。明日清晨,便劳烦国相主持祭奠大典。”


    次日。东平城外,秋风萧瑟。


    一万大军列阵于平原之上。全军将士皆头裹白巾,臂缠麻布。缟素如雪,绵延数里。


    祭台高筑。鲍信一身重孝,立于台上。何仪的头颅被摆在香案正中,面目狰狞。


    鲍信宣读祭文,声泪俱下。痛斥何仪卑鄙无耻,暗算刘岱,又颂扬曹操仁义无双,兴义师讨伐叛逆。


    台下,数千刘岱旧部听得热血沸腾。他们原本群龙无首,士气低迷。如今大仇得报,新的主心骨已经出现。


    “杀尽黄巾!”一名校尉拔刀高呼。


    “杀!杀!杀!”


    万人齐呼,声浪震天。长枪如林,直指苍穹。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城头的旌旗都被这股气势压得低垂。


    城墙上。卞祥按着刀柄,看着城外那片白色,脸色铁青。


    他手底下也有几万人马,但多是乌合之众。曹军这般气势,让他心底发寒。


    “渠帅。”一名亲兵跑上城头,声音打颤,“打听清楚了。城外在祭奠刘岱。他们说……说是何仪渠帅杀了刘岱,曹操已经把何仪斩了,拿头来祭旗。”


    卞祥很清楚,刘岱绝非死于何仪之手。


    但曹军这番作态,对卞祥百利而无一害。


    他兄长卞喜,正是被何仪派出的刺客暗杀。曹操斩了何仪,也算是替他报了血海深仇。


    虽然卞祥不待见何仪,但何仪手握两万精锐,居然这么快就全军覆没,连头都被砍了。曹操的兵锋,远比他预料的更加锐利。


    城外大军祭奠完毕,并未攻城,而是后撤五里,安营扎寨。这种引而不发的姿态,更让城内守军备受煎熬。


    不多时,一骑飞驰而出,直奔城门。


    来人未着甲胄,一身青色宽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在城门外勒马,仰头高呼:“曹营军师郭嘉,求见卞渠帅!”


    卞祥立于城头,盯着下方单枪匹马的文士,抬手示意守军开城。


    半个时辰后,东平国府衙大堂。


    卞祥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两侧站满刀斧手,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寒光。大堂内杀气腾腾,寻常人踏入此地,定会双腿打颤。


    郭嘉迈步入堂,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客座坐下,甚至还悠闲地整理了一番衣摆。


    “郭奉孝,你胆子不小。”卞祥声如洪钟,“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单骑入城,便是不把我看在眼里!”


    郭嘉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抬眼看向卞祥。


    “渠帅若要杀我,城门都不会开。”郭嘉语气平淡,“我来,一是祭奠刘刺史,二是给渠帅送一场富贵。”


    卞祥冷哼:“祭奠刘岱?拿何仪的脑袋糊弄鬼?刘岱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郭嘉击掌赞叹:“渠帅是个明白人。刘岱与我家主公素来不睦,他战死沙场,主公又何必费尽心思为他报仇?”


    卞祥皱眉:“那你们折腾这一出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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