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邈本就对占领东郡没有野心,他是个厚道人,见曹操带着这么多流民无处落脚,当即答应下来。
麻烦在刘岱那边。
兖州刺史大帐。刘岱端坐主位,面色不虞。他本打算除掉桥瑁后,将东郡交给自己的心腹王匡。曹操突然横插一杠,让他很不痛快。
曹操走进大帐,长揖到地,“使君乃汉室宗亲,血脉高贵,如今洛阳化为焦土,天子蒙尘,天下百姓皆盼着能有一位宗室贤王挺身而出,重整河山。”
刘岱被这顶高帽子戴得颇为受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曹操继续加码,“想当年,光武帝刘秀亦是高祖七世孙,初时也不过是与天子关系较远的宗室,却能扫平群雄,光复汉室,如今使君威望隆重,舍君其谁?”
刘岱听到“光武帝”三个字,整个人有些飘飘然。汉室宗亲的身份是他最大的骄傲。曹操将他比作光武帝刘秀,这意思不言而喻。
他打量着低头顺目的曹操。曹孟德有兵有将,如今却向他低头称臣。若能将这支兵马收为己用,他在兖州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
“孟德言重了。”刘岱抬起手虚扶一把,“同为大汉臣子,理当互相帮衬。东郡的东武阳县便交由你驻扎。不过,孟德切记今日之言,没有本刺史的调令,不可带兵越出东武阳半步。”
曹操再次长揖,“操谨遵刘公教诲。”
走出大帐,曹操抬起头,眼底的谦卑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算计得逞的精光。
三日后,桥瑁兵败被杀。刘岱表奏王匡为东郡太守,驻守濮阳。曹操则带着兵马和流民,浩浩荡荡开进东武阳。
东武阳城墙低矮,百废待兴。
曹操下令全军修筑城防,组织两万流民开垦城外荒地。流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干劲十足,短短月余,东武阳周边便开辟出大片良田。
好景不长,黑山贼流窜到了东郡。
黑山贼来东武阳试探过两次,见城头甲士林立,防守森严,便转头去打其他县了。”
欺软怕硬是流寇的本性。东武阳难啃,濮阳那边却是一块肥肉。
半月后。濮阳告急。
黑山贼首领于毒率领数万大军围攻濮阳。王匡手下兵微将寡,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死守城池。
县衙大堂。
王匡派来的信使跪在地上,“曹将军!濮阳危在旦夕,求将军发兵救援!若濮阳失守,整个东郡将落入贼手!”信使声音凄厉。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露难色。他站起身,走到信使面前,亲手将其扶起。
“非是操不愿相救。”曹操叹息一声,指着兖州方向,“刘刺史当日严令,操不可带兵越出东武阳半步。军令如山,操若擅自出兵,便是违抗上官,还请使者回禀王太守,操实在无能为力。”
王匡听完信使回禀,气得掀翻了面前的木案,竹简散落一地,他拔出佩剑,将屏风劈成两半。
“曹孟德欺人太甚!”王匡咬牙切齿。
信使跪在堂下,伏着身子不敢抬头。
城外战鼓擂动,黑山贼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明公,城东快守不住了!”副将满脸血污冲进大堂,脚步踉跄。
王匡握剑的手直发抖。他咬着后槽牙,“再派人去兖州求援!”
与濮阳的惨状不同,东武阳此刻却是一派生机。
曹操将从洛阳抢救出的东观藏书安置在城中新建的学宫内,消息传出,东郡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纷纷前来避难,东武阳一时间人才济济,文风鼎盛,荀彧负责内政,将这些文人妥善安置,编撰典籍,教化流民。
这无异于在王匡的心头剜肉,他不仅丢了地盘,连治下的文人和世家也被曹操挖了墙角。
兖州刺史府。
刘岱将战报拍在长案上,脸色铁青。“又是求援!我派去的两千兵马,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全折在濮阳了!”
张邈道:“黑山贼势大,于毒又是个悍匪。王公节手下无可用之将,守不住也属正常。”
“那曹孟德呢?”刘岱拍着桌子,“他在东武阳干什么?”
“安分守己。”张邈趁机帮曹操说好话,“孟德是个听话的。您让他不可越出东武阳半步,他便真的一步不出。如今正带着那些洛阳来的流民开荒种地。说来也怪,黑山贼去东武阳城下转了两圈,见城防坚固,硬是没敢打。”
刘岱坐回主位,面色阴晴不定。
一边是不断索要援军却损兵折将的心腹,一边是自给自足还能威慑贼寇的下属。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东郡交由孟德打理,或许比公节合适。”张邈适时递上一句。
刘岱没有接话。王匡毕竟是他一手提拔的,此时换将,有损他的威信。
张邈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出刺史府大门,张邈招来心腹,“去东武阳。告诉孟德,战机已至,可便宜行事。”
东武阳县衙后院。
曹操手里捏着张邈送来的密信,心情大好,他转头看向院中晒太阳的荀衍,“昭若。文若这招千金买马骨,用得极妙。如今东武阳文风鼎盛,不消多少时日,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人才。”
说到人才,曹操不禁想到郭嘉和荀衍提过几次的戏志才,便继续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听你和奉孝常提起的戏志才先生,才智卓绝,你与他相熟,能否修书一封,请他出山相助?”
荀衍点头道:“主公求贤若渴,衍自当尽力,志才兄如今病体痊愈,正好缺个施展抱负的地方。”
曹操大笑离去。
荀衍铺开左伯纸,提笔蘸墨,他不仅写了招揽之意,还特意在信末叮嘱戏志才,将荀氏农庄上改良过的粮种一并带来。
那些粮种经过验证,产量极高,如今东武阳外开垦了大片荒地,从洛阳跟来的流民对曹军言听计从,正好将粮种交给他们去种,这是争霸天下的根基。
第61章 情诗
半个时辰后。
郭嘉推门而入。他刚去城头巡视完防务,身上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
解下披风挂在木架上,走到案前,见荀衍正在写信。
“给谁的信?”郭嘉凑近,看清了开头的称呼,“给志才的?”
荀衍将毛笔搁在笔洗上,“主公求贤若渴,让我写信招揽。我想着可以顺便请他从颍川将荀氏庄园的粮种带来。”
郭嘉想起戏志才之前寄来的信。
“他病一好,便不遵医嘱,字里行间却透着酒气。”郭嘉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张府君刚同意他回乡,他就敢破戒,我来添几笔,怎么能让他在颍川躲清闲。”
郭嘉提笔,在荀衍写好的绢帛末尾,龙飞凤舞地添了几行字。
荀衍侧头看去。
郭嘉写的是一首酸诗,字里行间透着调侃,偏偏用词极尽缠绵悱恻,活像个怨妇在思念远方的情郎。
荀衍看着那几行字,目光越来越冷,他原本红润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郭嘉写完,将笔掷在案上,颇为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如何?他看了定然感动得立刻收拾行囊。”
荀衍凉飕飕地看着郭嘉,声音轻缓,“要不要将你贴身的帕子也一并放进去?”
郭嘉面露疑惑,“为何要放帕子?”
荀衍垂下眼睫,把玩着手里的镇纸,“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你放个帕子进去,好叫他知道,你对他,横也思,竖也思。”
屋内空气凝滞。
郭嘉看着荀衍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脑中警铃大作。
他扔下笔,倾身凑近荀衍,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将人圈在方寸之间。
“昭若这是……”郭嘉盯着荀衍冷清的眼眸,语气笃定,“介意什么?”
荀衍别开脸,不去看他。
郭嘉伸手捏住荀衍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
他看着荀衍别扭的模样,求生欲在这一刻攀升到顶峰,“昭若在济南待了整整两年,杳无音信。我那才是横也思来竖也思,夜夜不得安眠。”
荀衍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语气凉凉,“既然思念至此,那你为何一封表达思念的诗信都没写过?”
郭嘉理亏,身子矮了半截,语气软下来,“那是我不好,当年光顾着喝酒解愁,忘了落笔,现在给你补上,一天一首好不好?”
荀衍眼睫微垂,遮住眼底的笑意,“那还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话,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荀攸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文书,抬眼便正对上屋内两人靠得极近的姿势。
荀攸脚步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了看郭嘉撑在椅子上的手,又看了看荀衍安然受之的模样,无言以对。
荀衍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袖,“公达怎么有空过来?”
荀攸走上前,把文书放在案几上,“我也是要休息的,今日政务处理完毕,现在我可以休息了,文若叔父命我来喊你去吃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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