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满是懊恼。


    曹操看着他们兄弟情深的样子,心中对二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既然二位的目的已经达到,眼下我们三人的目标便完全一致了。”曹操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声音沉了下来。


    “都是要出城。”


    郭嘉将最后一块鱼肉夹到荀衍碗里,这才抬眼看向曹操,语气随意地问:“孟德公与袁本初乃是发小,如今有难,何不寻他庇护?”


    曹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本初,如今自身难保。”


    “哦?”郭嘉来了兴致。


    曹操将杯中酒饮尽,声音沉了几分:“当初我等共议诛杀宦官,召董卓入京的信,便是出自本初之手。此事本是机密,知者寥寥。可大将军府的幕僚,陈孔璋、荀文若等人,皆被罢官,唯独袁绍,官复原职,依旧是司隶校尉。”


    “如今洛阳城里,谁人不知是袁本初引狼入室?那些清流士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已与他划清界限。就连他那位好弟弟袁公路,都在外放言,说袁氏四世三公的清名,险些毁于其兄一人之手。”


    曹操自嘲地摇了摇头,“他现在被各方势力排挤,连自保都难,我又何必去拖累他。这阳谋,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


    荀衍与郭嘉悄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眸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始作俑者深藏功与名。


    “既然如此,”荀衍放下竹箸,打破了沉默,“我们还是先考虑如何出城。”


    曹操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


    “我有一计。”荀衍的目光落到曹操身上,“孟德公可会驾车?”


    “自然。”曹操虽出身官宦,却自幼弓马娴熟,驾车驭马不在话下。


    “那便好办了。”荀衍的唇角,逸出一个细微的弧度。“我与奉孝兄长,仍扮作夫妻。孟德公,便委屈一些,扮作我二人的车夫。”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啊!灯下黑!守城的兵卒,注意力多半在车内贵人身上,谁会去仔细盘查一个赶车的仆役?”


    计策已定,三人不再耽搁。


    荀衍从包袱里,再次取出了他那套“鬼斧神工”的化妆工具。


    他与郭嘉一左一右,站在曹操面前。


    “孟德公,得罪了。”


    两人齐齐开口,然后,便对着那张日后威震天下的脸,开始涂涂抹抹。


    半个时辰后,一个面色黝黑,两颊微陷,下巴上粘着几缕杂乱胡须,眼神略显呆滞的普通车夫,出现在铜镜之中。


    曹操看着镜中的自己,啧啧称奇。若非亲身经历,他绝不敢相信,这便是他曹孟德。


    三人一夜未眠,第二日,下楼结账,牵出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曹操熟练地跳上车辕,握住缰绳,一抖手腕,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驾”,马车便平稳地驶出客栈后院,汇入长街。


    车轮滚滚,离城门越近,气氛便越是肃杀。


    城门口,数百名西凉兵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挨个盘查着出城的百姓与车马。粗暴的喝骂声,妇孺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凝重。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一名伍长模样的兵士走上前来,用刀鞘不耐烦地敲了敲车辕。


    “车里什么人?下来检查!”


    曹操低着头,用沙哑的嗓音回道:“军爷,车里是我家主人与主母,从外地来洛阳探亲,如今返乡。”


    那伍长压根没看他,只盯着紧闭的车帘,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探亲?我看是探奸吧!拉开帘子,让老子看看!”


    车厢内,郭嘉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车辕上,曹操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微微贲起,眼神深处,杀机一闪而过。


    第34章 馊主意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车帘。


    荀衍那张略施粉黛,雌雄莫辨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的眼神清澈,好似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怯意。


    那伍长看直了眼。


    一时间,他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军爷,”荀衍的声音又轻又软,“我们……可以走了吗?”


    伍长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伸出手就要去摸荀衍的脸。


    “小娘子别急,让哥哥我好好瞧瞧……”


    他的手还未碰到,便被一只更有力的手,从侧面死死攥住。


    郭嘉不知何时已下了车,他挡在荀衍身前,面沉如水,攥着伍长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想做什么?”


    “放肆!”伍长吃痛,勃然大怒,另一只手便要去拔刀,“你敢对老子动手?!”


    周围的西凉兵“哗啦”一声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郭嘉。


    气氛,剑拔弩张。


    “都住手!”


    一声沉雷般的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人群分开,一匹神骏的赤红宝马,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载着一员武将,踏步而来。


    来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正是吕布。


    他骑在赤兔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场中情形,眉头紧锁。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郭嘉护在身后的荀衍身上时,那份不耐烦,化为了一丝诧异。


    “是你?”


    那名伍长见到吕布,气焰顿时消了三分,却仍梗着脖子。他们是董卓的嫡系凉州兵,对吕布这并州来的降将,向来不怎么服气。


    “吕将军,此人阻挠盘查,形迹可疑……”


    荀衍从郭嘉身后探出头,对着吕布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感激。


    “多谢将军再次出手相救。”


    吕布的目光,在那张令人惊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哼了一声,对着那伍长呵斥道:“搜查刺客,不是让你们欺辱妇孺的!滚开!”


    伍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当真顶撞这位杀神,最终只能悻悻地挥了挥手。


    “放行!”


    郭嘉对着吕布拱了拱手,拉着荀衍,迅速回到了车厢内。


    曹操一言不发,扬起马鞭,正要驱车离去。


    “等等。”


    吕布的声音再次响起。


    曹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缰绳的手指绷紧。


    车厢内的郭嘉,护着荀衍的手臂未松,另一只手已探向腰间,蓄势待发。


    吕布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荀衍的脸上。


    片刻,他对着身后一名亲兵偏了偏头,吩咐道:“去,买顶帷帽来。”


    那亲兵会意,立刻策马离去,片刻后,手里拿着一顶崭新的纱质帷帽返回。


    吕布接过帷帽,单手提着缰绳,驱使赤兔马靠近车窗。他将帷帽递过去,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姑娘容色过人,在这乱世,反是祸端。以此物遮挡一二,免些不必要的麻烦。”


    荀衍看着递到眼前的帷帽,一时无言。


    这算什么?怜香惜玉?


    荀衍只得伸手去接。


    他接过帷帽,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帽檐垂下的轻纱。那薄纱随风飘荡,正好拂过赤兔马高挺的鼻梁。


    “阿嚏!阿嚏!”


    神骏非凡的赤兔马,毫无预兆地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温热的气息混着唾沫星子,喷了那顶崭新的帷帽满头满脸。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荀衍下意识地对着那匹马道歉:“抱歉,抱歉。”


    赤兔马甩了甩脑袋,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将硕大的马头凑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荀衍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一主一马,都是颜控。


    荀衍看着沾上马匹口水的帷帽,心里有些嫌弃,面上却只能对吕布道谢,而后迅速缩回车厢。


    郭嘉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曹操得到示意,立刻扬鞭催马。


    马车平稳地驶出城门,汇入官道,将那座风雨飘摇的帝都,远远甩在身后。


    车轮滚滚,行出十数里,周围再无西凉兵的踪影,三人才算真正安全。


    荀衍将那顶倒霉的帷帽放到一旁,开口道:“孟德公,我们就在前方镇上雇一个车夫吧。总不能一直劳烦您亲自驾车。”


    曹操应了一声。


    郭嘉拿起那顶帷帽,丢在一边,眼神幽幽。


    “我看,阿衍方才对着那吕奉先,当真是含羞带怯,我见犹怜。”他开口,语调阴阳怪气,“那副娇弱模样,连我都未曾见过。”


    荀衍一怔,解释道:“我那不是在扮演女子吗?情势所迫。”


    “你首先扮演的是我的夫人,然后才是一名女子。”郭嘉纠正他,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当着我的面,与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将我置于何地?”


    “什么眉来眼去?”荀衍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故意做出那副姿态,是为了用身体挡住门,不让那些兵卒看到藏在房梁上的孟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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