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入殿,陆轻风却心头一沉。不知何故,文武百官尽数列席,前排赫然立着神色晦暗的孟舒熙,一股不安骤然涌上心头,来不及细想,殿外已然传来宫人绵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陆轻风收回思绪,随同百官与一众考生一同跪拜行礼。萧承玄穿过人群,拾级登上高台,落座龙椅,扬声道:“平身。”


    说罢,他侧身示意紧随其后的时锦落座,竟特意在自己下手位置,为时锦单独设了座席。


    “临国四皇子远道而来,听闻我大渊选拔人才素来公正严明,今日便请殿下旁观殿试,亲眼看一看大渊如何甄选栋梁。诸位爱卿好好表现,莫要失了大渊颜面。”萧承玄说话间,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陆轻风身上。


    陆轻风躬身应答:“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望向时锦,急切打量对方神色,心底迫切想知道,时锦是否饮下了他送去的安神汤药。


    答案注定令他失望。那碗汤药根本没能送到时锦面前,半道就被小太监时安倒去浇灌庭院桃树。时锦得知此事后,仅仅轻轻抚了抚时安的头,叮嘱他草木经不起浓药,下次不必倾倒树下,直接倒进泔水桶便可。


    陆轻风的心意,如今的时锦分毫不在意,半点也不想要。


    感受到陆轻风直白的视线,时锦面上毫无波澜,手执折扇,笑意淡淡,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二人从前毫无纠葛,当真只是前来观礼的外邦皇子。


    陆轻风并未察觉异样,他心绪笃定,今日誓要让时锦,让天下人看见他为大渊选拔英才的魄力。步伐沉稳,躬身上前,将一众考官共同筛选出的优秀考生名册,呈至萧承玄御案之上。


    萧承玄抬手翻阅名册,抬手指向榜首:“此人,便是你们选出的今岁一甲首名?”


    陆轻风回道:“回陛下,正是。”


    萧承玄随手合上名册:“那就令他出列,朕亲自考考。”


    陆轻风心中坦荡,看向走出队列的准状元:“请陛下出题考核。”


    可那人全然没有陆轻风这般从容,战战兢兢迈步出列,脚下一个踉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地面,向萧承玄大礼参拜。


    陆轻风眉头微蹙,转念一想,此人头一回面见天子,惶恐失态也算人之常情,并未深究。


    高台之上,萧承玄没有追责他失仪,语气平淡开口:“你既是众考官精挑细选的榜首,想必才学不凡。便以殿中景致为题,一炷香为限,当场作诗一首呈上来。”


    “啊!”准状元猛地抬头望向萧承玄,失声惊呼,又慌忙用余光偷偷瞥向陆轻风,迅速低下头去。


    “怎么,做不出?”萧承玄语气微沉。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几乎失禁,连连应声:“臣能作,臣能作!”目光又一次慌乱瞟向陆轻风。


    “那就即刻计时。”萧承玄一声令下,侍从取来香支,插入香炉点燃。


    一缕青烟缓缓升腾,可这名准状元大汗淋漓,握着御赐金笔久久无法落纸,墨汁一滴滴落在名贵宣纸之上。


    陆轻风紧紧盯着对方,满心疑惑:能交出完美答卷之人,为何连一首即兴诗作都无从下笔?


    陆轻风次次看向那人,次次与那人呆滞的目光相撞,实在不像是个人聪明人。


    转瞬一炷香燃尽。时锦已然饮完杯中花茶。萧承玄看着这名所谓的榜首才子纸上空空如也,重重一拍御案:“大胆!你究竟会不会作诗?”


    震天拍案声落下,那人吓得身下渗出一滩秽物,结结巴巴道:“会……臣会的。”


    “既然会,便将诗作念出来。”萧承玄冷声催促。


    那人左右仓皇张望,硬着头皮开口吟道:


    “一个高瘦殿下穿黄衣,一个神仙美人坐一旁,台阶之下一大群,一个两个,三四个,数也数不清……”


    “住口!”萧承玄再度拍响御案,声响震天,“堂堂准状元,作诗只会直白堆砌眼前景象,全无半分文采!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大渊颜面何在!”


    话音落下,不止那人吓得五体投地,殿内一众官员纷纷跪倒一片。


    陆轻风正要开口解释,此人前几场应试绝非这般模样,话还未出口,离御座最近的时锦已然率先开口。


    “渊皇息怒,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前几日陛下忙于朝政,无暇处置诸事,陆大人曾数次求见本王,想要托本王代为传话。只是本王近日身子不适,未曾见他。如今想来,陆大人莫不是打算将科举内情告知本王,托本王转禀陛下?”


    萧承玄神色稍缓:“既然如此,便让陆爱卿说说,究竟有何隐情。”


    陆轻风听出时锦意在为自己开脱,心中涌上一阵感激,膝行向前,正要开口陈述。


    孟舒熙却抢先一步踏出朝臣队列,高声启奏:“陛下!科举舞弊一案,微臣知晓内情,请容臣禀明!”


    孟舒熙刚刚心中满是惊疑。他原本只安排刚刚出丑之人居于末位,安插在不起眼之处,不知为何竟被提拔至榜首,定为状元人选。但眼下事态已然失控,他听闻陆轻风屡次求见时锦,早已惴惴不安,生怕陆轻风率先揭发自己。索性抢先发难,打算在陆轻风开口之前,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陆轻风。


    “哦?孟爱卿知道什么内情,不妨直言。”萧承玄没有给陆轻风辩驳的机会,刻意将先机交到孟舒熙手中。


    孟舒熙立刻抓住机会,高声朗道:“陛下!这名考生能够登榜,全是陆轻风收受贿赂、徇私舞弊所致!”


    一语落地,殿内哗然。


    时锦轻摇折扇,以扇面掩住唇角一抹浅淡笑意。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孟舒熙果然沉不住气站了出来。陆轻风本打算主动坦白当年恩师为他舞弊之事,想搏一个坦坦荡荡的身后名,时锦偏不如他所愿。正如昔日陆轻风当众泼他污水,今日他也要令陆轻风落得一身污名,难以洗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时锦语气平缓开口:“本王在邻国时常听闻陆大人才名,想来不至于做出这等勾当,其中必有误会。渊皇不妨细细彻查,切勿冤枉好人。”


    时锦表面是为陆轻风求情,实则借临国皇子的身份给萧承玄一个顺势查下去的借口:此案必须追查到底,不可让外邦看大渊纵容罪臣的笑话。


    萧承玄脸色沉下,看向陆轻风厉声质问:“此事当真?”


    陆轻风从时锦再度为自己解围的暖意之中回过神来,正要摇头否认,孟舒熙再度抢话:“陛下!陆大人当年的状元功名,便是依靠他恩师林从文泄露考题、收买考官得来!如今他身居主考官之位,便也效仿恩师,收受贿赂,操纵科举!”


    陆轻风又遭污蔑,这次没有迟疑,当即厉声驳斥:“一派胡言!陆某行事坦荡,从未收受分毫贿赂!”


    听了两边说辞,殿内官员分成两派,各支持一方,吵闹不休,顷刻间殿内乱作一团。


    萧承玄猛地一拍御案:“全都住口!外邦贵客在此,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孟舒熙与陆轻风当即噤声。


    “接下来由朕问话,朕未点名之人,不许发出半点声响,违令者,即刻拖出去处斩!”萧承玄沉声问道,“你们二人,可明白?”


    二人躬身应答:“臣明白。”皆抬头望向萧承玄,希望能率先发言。


    萧承玄假装沉默片刻,下巴轻点陆轻风:“你先说。”


    孟舒熙听闻萧承玄打算先听取陆轻风陈述,瞬间满头冷汗,正要张口继续插话,对上萧承玄冰冷的目光,又硬生生将话语咽了回去。


    萧承玄目光落向陆轻风,问话却故意绕开本次科举,不问陆轻风可否徇私舞弊,而是直指旧事:“你当年状元身份,是否由你的恩师林从文暗中谋划促成?”


    陆轻风五指紧紧攥起,大殿寂静无声,所有人屏息等待。他微微侧首,恰好对上时锦望来的视线。


    陆轻风一生恪守文人风骨,清高自傲,从不容自己说半点谎话,这次也一样。


    他缓缓启唇:“是。”


    萧承玄继续追问:“林从文为你舞弊一事,你是否知情?”


    陆轻风答道:“是,臣知情。”


    孟舒熙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心中狂喜,万万没想到陆轻风这般清高,竟当真如他那日所说当庭坦然认罪。


    殿内议论声此起彼伏,清晰传入陆轻风耳中。“没想到陆大人平日看着正人君子,竟是这般人。”


    “天呐,陆大人的功名竟是靠卑劣手段窃取而来。”


    “呸!亏我还仰慕他许久!回去就把诗集都扔茅厕!”


    “……”


    旁人议论尚且次之,时锦看向他那一抹带着错愕与失望的眼神,最令陆轻风心如刀绞。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自己从未有心依靠舞弊夺得状元。


    时锦却抢先开口:“陆大人应答如此干脆,莫不是受人胁迫?”


    再度感受到时锦的维护,陆轻风满心愧疚,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踏入时锦布下的重重圈套。他怔愣之间,最后的杀招已然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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