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应声退下,不多时潘玉便独自一人踏入殿中。
潘玉一路步履仓促,显然是有急事,进门立刻躬身跪拜直抒来意:“陛下,微臣不负所托,已探查到陆轻风与孟舒熙暗中串通,打算在科举阅卷中动手脚。”
萧承玄所知不全,未应声,时锦已端起茶盏,神色淡然,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细细说来。”
潘玉连忙起身,将方才亲眼目睹的一幕娓娓道来。
如今科举已然来到最后一轮终审阅卷。收了考生钱财的孟舒熙被这些考生几番催促,终于按捺不住,寻到了陆轻风的值房。
他先借口托潘玉寻古籍,将人支了出去,又挥手屏退左右随从,却不知潘玉早有所料,已悄悄潜上房顶,拨开瓦片,将值房内看的一清二楚。
只见孟舒熙从怀中取出一册泛黄孤本,递到陆轻风面前:“我偶然得此珍本,知晓你素来爱藏书,特意寻来赠予你。”
如此殷勤赠礼与半月前咄咄逼人,要将陆轻风赶出翰林院样子天差地别。
陆轻风望着孟舒熙突如其来的示好,面色冷淡,往后微微避让,不肯伸手去接:“无功不受禄,下官不敢收前辈如此厚礼。”
陆轻风如此不识相,早已在孟舒熙意料之中,孟舒熙眉头微皱片刻,又重新挂上温和笑容,把又把书卷往前一送:“区区薄礼,身为同门长辈,送你书籍,助后辈增长学识本是应当。”
陆轻风端正身姿,语气分毫不让:“按前辈半月前对陆某的教导而言,陆某怎敢敢乱认大人您为同门,孟大人此来有何事,不如直说。”
孟舒熙见赠礼不成,索性收起笑容,猛地一甩衣袖:“那老夫便直说了,老夫的门生会在考卷上留下暗记,待到你批阅之时,多给他们几分优待。”
陆轻风当即断然回绝:“恕我不能从命。”
“你不再三思一番?”孟舒熙往前逼近半步,低声利诱,“你我沾着同门情谊,老夫的门生高中,于你而言亦是一桩美事。”
“不必再劝,如此有失公平,人神共愤之事,陆某死也不会做。孟大人请回吧。”陆轻风挺直脊背,寸步不让。
孟舒熙闻言脸色瞬间铁青,咬牙冷笑:“好,好一个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陆大人。那就休怪老夫不留情面了。”
陆轻风抬眼直视对方,一身坦荡:“孟大人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陆某身正,不怕影子斜。”
孟舒熙眯起双眼,步步紧逼:“你当真一身清白,半分过错都不曾犯下?”
陆轻风拱手正色:“我俯仰无愧,对得起天地良知。”
孟舒熙唇角勾起阴笑:“那你可知道,科举考卷留暗记的法子,最初是谁教给老夫的?”
“我从不做舞弊之事,更不会与做此等龌龊事的人交往,自然不知,也没必要知晓。”陆轻风答的坦荡,对孟舒熙接下来的话浑然不知。
孟舒熙一字一顿,死死盯住陆轻风的眼睛:“好,那老夫便告诉你,教给老夫这法子的,正是我的师兄,你的恩师,亦是你的养父——林尚书。”
话音落下,陆轻风浑身一震,骤然僵在原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孟舒熙很满意陆轻风的反应,说明他拿捏住了把柄,面露得意之色,缓缓开口:“你再猜猜,靠着这条门路平步青云的人是谁?当年可是有人凭着这句暗语,连中三元一举拿下了状元之位呢。”
此人既是林尚书亲信,又高中状元,答案呼之欲出。陆轻风喉头滚动,声音发颤:“是我?”
他连连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绝无可能!我若是考场作弊,自己怎会毫无察觉?”
孟舒熙没反驳他,只是问了个问题::“你还记得当年林尚书教你策论收尾的规矩吗?文末必须写上‘谢主隆恩’四个字。”
陆轻风眉头紧锁,心中茫然:“那只是寻常行文格式,哪里算得上标记?”
孟舒熙冷笑一声:“科考策论本无这条定例。只要试卷末尾落下这句话,阅卷官员便会刻意抬举名次。”
“不可能,恩师绝非此种小人。”陆轻风攥紧双拳,不愿相信。
“你见识得太少,不知老夫这好师兄本就心术不正。”孟舒熙缓步走近,压低声音,“看你被蒙在鼓里可怜,那老夫便再告诉你一桩旧事,你这亲亲老师,不但是个收受贿赂,组织考场作弊的人,而且还是害死你双亲的仇人。”
“你父母当年奉潜帝之命接近时将军,搬去时府附近,假借两家子辈玩耍,窃得时将军与爱妻书信,冤将军叛国。而你的养父林尚书暗中截下情报,独吞功劳,反过头来罗织罪名,构陷你父母背叛潜帝,当与时家同罪。”
陆轻风闻言,忽然瘫软在身后木椅上,他与时锦玩耍笑闹的童年,竟全来自自己父亲的有意谋划,时锦父亲不但未曾叛国,反而是自己的父亲设计陷害了忠良。
明明错的是他的父亲,他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时锦的父亲叛国,给时锦难堪。明明是老师科举舞弊营私该杀,他却要时锦为老师道歉,甚至逼迫时锦以命相偿。
悔恨蔓延他的周身,让他一时忘记了眼前的孟舒熙。
孟舒熙挑眉俯视着瘫软的陆轻风,气焰愈发嚣张:“听老夫的吩咐,给留有暗记的考卷抬分。不然,老夫便把你状元出身的猫腻和你生父和养父做的恶心事全部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清你的底细。”
出乎孟舒熙意料,陆轻风听了他的威胁没有惧怕,反而站了起来,腰背重新挺直“不必劳烦师叔费心,这件事,我会主动向天下人坦白。”
虽说他无意作弊,却确确实实受了这作弊的好处,他当承担作弊罪责,至于生父与老师的丑闻,他也会在合适时机告知天下,为时锦洗清冤屈,并向他道歉。
希望时锦还愿意原谅他。
说来可惜,时锦刚刚委任他负责科举,似是有与他缓和的意向,可如今却多了两件陈年旧事梗在他们之间,想来此生再无冰释前嫌,携手游玩之时。
孟舒熙脸色一变,眼神骤然变冷:“你的生父判友,你的养父判国,你又能好到何处去?不要再假清高了,不如释放本性乖乖与老夫合作,荣华富贵探手可得。”
陆轻风依旧腰背挺的笔直,断然拒绝和孟舒熙同流合污。
“好,好得很。但愿你真能清正到底,连掉脑袋的罪名都甘愿一力承担。”
他狠狠一甩袍袖,厉声丢下话:“倘若日后心生悔意,畏惧刑罚,大可再来寻老夫,老夫尚可看在同门的面子上给你一条退路。”
陆轻风敛神拱手,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不劳前辈善心,下官恭送大人。”
孟舒熙在陆轻风眼前摔门而出,待一声巨响后,陆轻风站直了身子,第一件事便也是推开门扉,迈步向时锦处去。
他要去向时锦道歉,他要请求时锦惩罚他,即使时锦要取他性命,他也决定伸出脖颈,任时锦挥刀。
作者有话说:
sorry,没人催,拖延症又犯了。
第55章
陆轻风没有见到时锦, 等他赶到时,时锦已然歇息。
侍奉的小太监拦在他身前,开口道:“殿下近来操劳过度, 连日不得安睡,今日好不容易得些睡意,特意吩咐, 任何人不得打扰。大人请回吧。”
陆轻风努力朝殿内张望, 入目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听闻时锦身体抱恙, 他心中不忍贸然打搅, 可转念想到手中要事万分紧急, 犹豫再三, 再度开口:“我有要事禀报殿下,还望公公通融, 代为通传一声。”
谁知那小太监神色顿时不耐, 叉起腰道:“瞧大人一副端正模样, 嘴上说着关心殿下,怎么偏偏听不懂人话?都说了神仙哥哥身子亏虚, 不见任何人, 你还是速速离开,莫要惹神仙哥哥不快。”
几句话说得陆轻风满面羞愧。小太监所言不假,他日日嘴上说着在意时锦,想要护他周全, 可自始至终, 从未真正拉时锦一把,反倒一次次将他推入深渊。
陆轻风痴痴望向寝殿方向, 这次直接被小太监上前一步挡住视线。他躬身一礼,向小太监致歉:“是我思虑不周, 贸然打扰。劳烦公公好生照料殿下,稍后我会托人送来安神汤药,还望公公代为呈上。”
小太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走吧!别在这里打扰殿下休息了!”
“好,那陆某改日再来拜访。”陆轻风转身离去,静静等候下一次相见。这一等,便等到了殿试那日。
科举殿试大殿之前,经由他这位主考官联合其余考官层层甄选而出的寒门贵子,早已齐齐恭立于此,等候帝王传召。
陆轻风望着眼前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今日,他已打算当庭自曝当年科举舞弊之事。
他心知,一旦曝出舞弊之事,他再想以自由身踏出这座大殿的机会十分渺茫。眼前这些才子,算是他能为大渊做的最后一桩事。但愿他们不辜负他的厚望,能造福朝堂,不负大渊,不负陛下,不负时锦,不负天下百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