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自朝臣队列中走出,双手捧着一叠卷宗上前:“陛下,不久前暗卫整理已故暗卫统领时大人遗物时,寻获一批林从文科举舞弊的证据,交由微臣保管。臣一直苦于无合适时机上奏,今日恰逢此事,想来正是呈上证据之时,也好为时大人洗刷冤屈。”


    潘玉话音落下,反应最大的却是时锦。他带着几分不解望向萧承玄。他的确授意萧承玄安排潘玉拿出证据,彻底钉死陆轻风的罪名,让陆轻风从被动卷入舞弊案的自白者,变成证据确凿的罪臣。可他并未吩咐潘玉,点明证据出自他之手。


    萧承玄翻看卷宗,借着书页遮挡,无声回望时锦,以眼神示意:这世间亏欠哥哥的清白,我亲手替哥哥讨回来。


    时锦转瞬释然,举扇轻掩面颊,浅浅一笑,他对萧承玄的情意看来没有白费。


    萧承玄将证据狠狠掷在众人脚下:“诸位爱卿都好好看看!书信之上写得清清楚楚,公然买卖考题、排位名次,为陆轻风疏通门路,以何记号来标记高分考卷,还蓄意诬陷为国征战的时将军通敌叛国,用心歹毒至极!”


    他目光锐利锁定陆轻风:“朕记得当日,正是你拿着林从文自尽一事逼朕,当众赐死时大人。你莫不是当日就是存了灭口的心思,才蓄意设局,想要杀掉知情的时大人,来让你高枕无忧?”


    证据虽摆在眼前,萧承玄却并不指望陆轻风乖乖认罪。可陆轻风的反应出乎所有人预料,短暂沉默后,他竟一句都未辩驳。


    一想起昔日时锦承受的苦难,无尽的愧疚将陆轻风吞噬。他深深望向时锦。当年他的确不知林从文暗中舞弊,也不知时将军是蒙受冤屈。若是据实道出,或许能减轻一部分骂名。可无论如何,今日罪责难逃。临死之前,他想为时锦做最后一件事。


    毕生追求的身后清名,在此刻尽数放下。陆轻风深深一拜,坦然认下罪名:“是臣设计陷害时锦,意图灭口。时锦并非妖星,时将军也未曾叛国,是先父蓄意栽赃时将军。恳请陛下明察,为时大人洗刷冤屈。”


    陆轻风这般痛快认罪,萧承玄略有意外,一眼便看穿他想要临终赎罪的心思。可萧承玄知道陆轻风醒悟来得太迟,此刻的时锦早已对他毫无情意,根本不需要他迟来的弥补,陆轻风的忏悔无济于事。


    萧承玄大手一挥:“来人!既然已然认罪,便将这不忠不义之徒打入天牢,择日行刑问斩!”


    “至于蒙受冤屈离世的时大人与时将军,朕即刻拟旨昭告天下,追封二人为大小护国公,衣冠入葬皇陵供奉。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事实已在眼前,主犯已然认罪,众臣自然不甘有异议,齐齐跪地高呼:“圣上英明!”


    萧承玄转头看向时锦:“四皇子身为旁观者,觉得朕此番处置如何?”


    时锦笑意从容:“陛下身为渊国君主,处置自然公允妥当。”


    侍卫上前锁住陆轻风,他望着高台之上相谈自若的萧承玄与时锦,心中酸涩难言,却无力回天。他仍挣扎着开口:“陛下,罪臣自知罪责难逃,但孟舒熙同样脱不了干系,还望陛下彻查本次科举!”


    此刻陆轻风终于体会到当年时锦不惜一切除掉林从文的心境,那股濒临绝境,时日无多,迫切想要祛除奸佞,为大渊尽最后心力的心情。


    萧承玄本来就要处置孟舒熙,闻言淡淡下令:“来人,将孟舒熙一并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孟舒熙连声高呼冤枉,也无济于事,最终和陆轻风一同被押往监牢。


    作者有话说:


    这章码的有点久了,给各位读者大人磕一个


    sorry,某茶一写到权谋就卡壳,总感觉写的权谋说服不了自己。


    希望各位大人能喜欢。


    第56章


    调查很快尘埃落定。林、孟两派门人互相勾连舞弊, 牵涉百人有余,酿成轰动朝野的惊天大案。


    萧承玄震怒,下旨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下狱, 绝不姑息。曾经以师从林从文、孟舒熙为荣的学子,此刻纷纷急于撇清干系。百年世袭、垄断文坛文脉的两大世家,一朝被连根拔起。昔日名动京华的天才陆轻风, 转瞬沦为万人唾弃的阶下囚。


    昏暗潮湿的地下天牢里, 陆轻风正以指尖在泥地上勾勒诗句, 借以消磨牢狱光阴。他不惧迫在眉睫的死期, 心中唯一执念, 只是再见时锦一面。


    他倾尽周身积蓄托人递出的书信, 始终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默然揣测, 大抵是自己从前伤透了时锦的心, 终是让时锦对他彻底失望。


    幽暗牢道深处, 忽然缓缓漾来一缕烛火微光。陆轻风勉力抬眸,眼底攒着微薄希冀, 盼着那光影里走来的是时锦。一如从前重逢, 他获罪入狱,时锦会潜入夜色,冲破阻碍,前来为他上药包扎, 温柔相待。


    可摇曳烛火映照出的, 却是一张万万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面孔。


    陆轻风眼底凝起疑惑,随之出声发问:“潘玉?你来此何事?你我素无交集。”


    潘玉并未作答, 只持烛缓步蹲下身,让昏黄火光尽数笼住狼狈不堪的陆轻风, 语气带着凉薄讥讽:“我来看看,昔日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如今是何等落魄模样。”


    “你我无冤无仇,何苦特意前来折辱我……”陆轻风话音陡然一顿,骤然惊醒,瞳孔骤缩,“是你!是你调换试卷,篡改了金榜名录!”


    “是我。”潘玉直认不讳,语气沉沉,“只是你说错了一句,你我从不是无冤无仇,我们的仇怨,深如沧海。”


    他骤然起身,掸去衣摆浮尘,随即抬脚狠狠踹在陆轻风身上,脚掌重重碾在他胸口。


    陆轻风已在牢中饿困数日,体虚力竭,只能徒劳抱住对方的脚踝,根本无力挣脱。胸腔剧痛翻涌,他咬牙隐忍,声线发颤:“我不懂,你我究竟有何恩怨?”


    潘玉不答反问,字字淬着寒气:“陆大人自幼读书,可曾缺过半纸笔墨?可曾少过名师教诲?可曾在无月寒夜苦于无灯夜读、寸步难行?可曾为赶考盘缠日夜忧心、四处奔波?”


    答案自是从未有过。陆轻风自幼失怙恃,却因缘巧合被膝下无子的林从文收养,养在世家高门,锦衣玉食,半生顺遂,从未为生计、求学之苦烦忧过半分。


    陆轻风依旧茫然不解:“这些,与你我恩怨何干?”


    “干系天大!”潘玉眸光骤厉,“你用的是贡品佳砚、御制良毫,授业皆是天下名儒,科考考场于你而言,不过如自家后花园般从容自在,赶考盘缠更是无需费心分毫。


    你从未见过寒门学子的苦——山乡稚子以枝为笔、以地为纸,翻越千山万水只为求一席教诲,挨家叩门、苦苦哀求,方能凑得一程赶考路费。


    我们寒窗数十载,耗尽数代积蓄、千里奔赴京华,赴的却是一场早已内定、注定落空的科考。


    科举本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入仕天梯,却被你们这些文脉世家牢牢垄断,堵死所有生路。多少寒门书生岁岁赴考、年年落第,熬白青丝、熬尽心气,终是一事无成。


    与我结伴赶考的同乡士子,因此郁结疯癫、抱憾而终者,数不胜数。”


    潘玉脚下力道陡然加重,似要替天下蒙冤寒门,泄尽心中积怨恨意,续道:“屡试不第之后,我听闻权贵门下可通门路、贿金登榜。全村百姓省吃俭用,凑出半年口粮换得银两,悉数托我奉上,盼我能一朝登科、改换门庭,盼我有一日能为国为民效力。


    可我们视若性命的全部身家,送到你们世家手中,竟连被正眼一瞧的资格都没有。你们收了银两,只一句回去等待通知,便将我们草草打发。


    我日日伫立门前,从满怀期许等到心如死灰,最后等来的,依旧是名落孙山的结局。在我身前尚有千千万万比我有银钱,比我有权势的学子,哪能轮到我高中。”


    陆轻风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妄图投机取巧、走旁门捷径,如何对得起十年圣贤苦读?”


    这话彻底刺痛了潘玉。他眼神骤然暗沉,猛地抬脚将陆轻风狠狠踹撞在冰冷石壁上,声音刺骨冰冷:“陆轻风,你以为只有你一人读遍圣贤书?有一身傲骨?我也曾恪守圣贤道义,一身傲骨,誓不同流合污!


    可我没有人为我撑腰,铺尽锦绣前程路,我曾与你一般恪守读书人的风骨,却独自一人屡屡碰壁,耗尽半生才无奈看透,这世道,唯有攀附权贵、讨好上位者,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我收敛傲骨、屈身逢迎,如跳梁小丑般百般周旋,才换得立足之机。最后这探花名次,竟只因林从文一句潘郎处世圆滑、容貌尚可、气度可观便赏他个探花之位吧。


    何其可笑!我十载寒窗、十载赶考,半生浮沉苦读,最终换来的功名,与学识才情半分无关。”


    潘玉步步逼近,俯身狠狠掐住陆轻风的下颌,迫他抬眸直视自己:“你自诩清白,自认不知林从文为你暗中铺路、私谋名次。可你享尽他带来的所有殊荣便利,挤掉无数寒门士子的毕生机缘,你当真毫无半分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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