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熙微微颔首,捋须默许。这才是为人徒弟的样子,在关键时刻懂得尊师护师,不枉他多年栽培提携。
可殿外却意外的再度陡然响起声响。
“哦?不归四皇子管,那可否归朕管辖?”
时锦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身形。萧承玄缓步走入殿中,龙袍曳地,威仪自生,目光淡淡扫过孟舒熙,语气带着沉沉威压:“孟舒熙啊孟舒熙!若不是朕今日同皇子一同前来翰林院观览,朕竟全然不知,你身居修史总裁官之位,私下行事这般偏私不堪!朕将国史编纂全权托付于你,如此信任你,未曾想你假公济私、徇私偏袒,借着职权肆意打压异己、排挤忠良!”
孟舒熙与杜伯文见圣驾亲临,瞬间慌了神,双双跪地叩首,惶恐请罪:“不知圣上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还望圣上恕罪。”
混迹官场半生,孟舒熙还跪着,便深谙先发制人之道,即刻抢先辩白:“微臣绝非徇私!实是陆轻风性情桀骜、不服管教、肆意滋事,微臣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将他调离翰林院,以正风气!”
萧承玄未曾看他,垂眸看向身侧的陆轻风,声线平静无波:“他所言,属实?”
孟舒熙心头骤紧,指尖死死攥着官服衣料,目光紧张地看向陆轻风,生怕他道出实情。
陆轻风心性坦荡,从无弯弯绕绕,当即据实回禀:“回陛下,是杜伯文率先寻衅,无故打翻墨汁,损毁臣多日编纂的国史初稿,弄污臣衣袍,臣一时气极,方才出声驳斥,绝无无端滋事之举。”
萧承玄目光转向伏跪在地的杜伯文,冷声质问道:“杜伯文,可有此事?”
杜伯文早已吓得浑身冷汗浸透,心底满是追悔。
编纂国史枯燥繁琐,他从入翰林院起便无意日日耗在此处,原只打算静待陆轻风完稿上交之时,让老师抹去陆轻风的署名、换上自己的名字,便可坐享这份修史大功,所以一年也来不上几次翰林院。
今日他本是应潘玉之邀,前来翰林院阅览一本心仪古籍,未曾想古籍未睹,反倒闯下这般滔天大祸。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杜伯文只能硬着头皮,执意狡辩、死不认账:“回陛下,是陆轻风自己不慎打翻墨碟,污了初稿!他畏惧延误进度、获罪于您,故而刻意栽赃嫁祸于臣!臣实在冤枉!”
这般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行径,直将陆轻风气得胸口发闷。
他环视殿内,陡然想起方才争执全程,尚有第三人全程目睹。当即连忙叩首禀奏:“陛下!方才杜伯文寻衅羞辱、损毁文稿之举,潘玉大人全程在场,定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为人证!”
萧承玄抬眸,看向一旁始终默然伫立的潘玉,沉声问道:“潘玉,你亲眼所见?此番争执、墨汁损毁文稿,究竟是谁之过?”
潘玉先抬眼望去未接收到陛下任何示意,知晓此刻并非自己开口之时,不宜打破局面,才垂眸躬身。
他恪守中立,轻轻摇头:“臣方才一心伏案整理典籍,未曾留意身旁二人争执始末,故而一无所知。”
一语落定,陆轻风再无人证。
同僚肆意寻衅、恶意损毁心血、当众栽赃诬陷,而唯一的目击证人选择明哲保身、袖手旁观。
这一刻,陆轻风骤然恍然。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昔日时锦立于高台之上,身陷百口莫辩的绝境,被万般诬陷、千夫所指之时,是何等的委屈无助、孤立无援。
心绪翻涌之下,他全然忘了自身处境,抬眸望向殿中伫立的人影,目光里满是深切的愧疚与酸涩。
时锦恰好望来,淡淡一笑。他无需陆轻风的愧疚,亦无需他的同情。
旋即,他轻摇折扇,上前一步,清朗声线落于殿内:“陛下,方才本王途经殿外,全程目睹始末。确是杜伯文蓄意挑衅,主动打翻墨汁,污损国史初稿,寻衅在先,诬陷在后。”
陆轻风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惊喜,心头骤然涌上滚烫暖意。
小石头在为他解围,小石头……这是原谅他了吗?
他凝着眼前人的身影,目光灼灼。
可时锦轻摇的折扇,悄然挡住了他所有热切的视线,神色始终淡然无波。
萧承玄与时锦目光微一交汇,已然心知时机成熟,当即沉声宣判:“既然四皇子亲自作证,真相已然大白,无从抵赖。来人!杜伯文寻衅同僚、损毁官稿、栽赃诬陷,杖责四十,逐出翰林院,永世不得入朝任职!”
侍卫闻声入殿,即刻押下瑟瑟发抖的杜伯文。
随后,萧承玄目光落至躬身伏地的孟舒熙身上,继续判罚:“孟舒熙身为编纂总裁官,身居高位却徇私偏袒、纵容门生、滥用职权,即刻免去国史编纂总裁官一职。”
他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冷然:“朕本有意将今岁科举主考之权交付于你,盼你为国选材、秉持公正。可你公私不分、偏私护短,难堪重任。此番科举主考官之职,一并免去。”
孟舒熙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
科举主考官之位,是他拉拢门生、培植势力、扩充朝堂人脉最关键的依仗。况且他早已收受各地乡绅豪绅重金许诺,应允提携其子弟入朝为官。如今失了主考之位,不仅势力折损大半,更是无从向众人交代。
他心有不甘,正要开口求情,萧承玄已然再度开口,落定乾坤:“陆轻风性情刚正、风骨不屈,纵使面对长辈强权,亦不肯屈从、不徇私枉,最合科举主考之责。今岁科举,便由陆轻风出任主考官。”
言罢,他状似随意抬眸扫过一侧的潘玉,随口下令:“科举事宜繁多,一人恐难胜任,便令潘玉从旁协助,共理科举诸事。”
陆轻风与潘玉双双跪地叩首谢恩。
陆轻风伏在地上,心绪激荡难平,满眼皆是难以置信。身陷绝境、几近罢官的他,竟还有被陛下重用、重返仕途、担此重任的一日。
他未曾察觉萧承玄眼底深藏的深意,只听得帝王沉声嘱托:“陆大人,切莫辜负朕的信任。”
陆轻风重重叩首,语气恳切坚定:“微臣定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萧承玄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殿内众人散尽,唯有时锦依旧伫立原地。
他望着伏身的陆轻风,淡淡叮嘱:“陆大人此后身居高位、手握选材重权,当坚守本心、秉公行事,切勿徇私枉法,辜负陛下厚爱与重托。”
陆轻风心口滚烫,起身之后,深吸一口气道:“陆某谨记教诲,必不辜负陛下、不辜负皇子殿下。”
又犹豫片刻才鼓起勇气轻声恳请:“陆某斗胆一问,不知殿下可否赏光,稍后容陆某私下一晤,道谢致歉?”
可待他话音落下,抬眸之时,殿前空空如也。
方才伫立在此的清贵身影,早已悄然离去,杳无踪迹。
出题人已然拂衣而去,只为陆轻风留下一道如何把握今岁科举的难题。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应该还有几章就完结,宝子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尽管提
合理的话,我都会试试的
第54章
承恩殿内, 时锦合住手中的书,抬眼吩咐宫人道:“你去御膳房取一份贡梨膏汤,给陆大人送去。”
宫人垂首躬身:“是。”轻步退了出去。
萧承玄在书桌另一侧顺势扔下奏章, 伸手揽住时锦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撒娇:“哥哥, 我也要喝!”
时锦瞧着萧承玄的醋意心中好笑, 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人去取今年新贡的雪梨, 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萧承玄眉眼一软, 侧过头亲昵地蹭了蹭时锦的脸颊, 笑意盈盈:“哥哥待我最好了。”
“若是喝不完, 休怪我拿戒尺罚你。”时锦故意板起脸,想逗一逗他。
萧承玄笑意不改, 指尖轻轻勾住对方衣袖:“哥哥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哥哥哪里舍得动手打我。”
萧承玄说对了, 时锦确实不舍得对他动手,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 真是油嘴滑舌。”
萧承玄又借机吻了吻时锦的侧脸, 才敛去嬉闹之色,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问道:“哥哥,你当真要原谅陆轻风那个书呆子?科举眼看就要落幕, 真要给他立下功劳的机会?”
他可不能让陆轻风有机会再接近哥哥。一哥哥是他的, 二是他不会再给陆轻风伤害哥哥的机会。
时锦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慢悠悠道:“自然不是。很快就有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我们只管看戏就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声响, 不是雪梨来了,而是门外侍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报道:“潘玉大人在殿外求见。”
时锦拂了拂衣摆,轻笑出声:“这帮人倒是挺耐不住性子,这好戏这么快就开唱了。”
萧承玄虽不懂时锦的计谋,却全然相信时锦,也按时锦要求将潘玉安排进了科举承办名名单里,此刻沉声向侍卫吩咐道:“宣他进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