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床上醒过来的时锦身上,眼底瞬间涌上狂喜,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太好了,锦弟弟终于醒了。”说着还高兴的挥了挥手中的斧头。“不愧是我夫人,医术就是高明。”


    时锦却趁机微微侧身,从宇文昭的怀抱里悄悄挣脱出来,脊背依旧紧绷,不动声色地往床角挪了几分,拉开了些许距离,心头的戒备依旧未曾散去。


    宇文昭见状,忍不住嗔怪地看了男人一眼,眼底却满是情意,对着他责怪道:“你看你,高兴归高兴,也该收拾整齐了再来看锦弟弟。这般满身汗水、手持利器的模样,成何体统,岂不是吓到锦弟弟了?”


    男人闻言,先是爽朗地哈哈一笑,笑声洪亮,带着江湖侠客特有的坦荡豪迈,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般模样,拿着斧头见刚醒过来的客人,确实太过失礼。


    “让锦兄弟见笑了。方才还在后山砍熬药要用的柴,一听见你姐姐的呼唤,便急着赶过来了,一时失了分寸。我这就去换件干净衣裳。”


    正是宇文昭的夫君,凌惊鸿。


    说罢,他便连忙将斧头放在门边的墙角,去屋外深井里打了盆水,也不嫌弃寒凉,拿毛巾沾了水将身上擦拭干净。才转身进了另一间茅草屋。


    片刻之后,凌惊鸿便重新走了进来。此时他已换上一身素色的粗布长衫,虽样式简单,却穿得整整齐齐,衬得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眉眼英挺,配上腰侧一柄随身携带的佩剑,不似方才那般粗犷,反倒显出几分玉树临风的侠客气度,周身气息沉稳坦荡,让人不由得心生信赖。


    宇文昭拉了拉男人的衣袖,将人拉的更靠近时锦,方便时锦看清,眉眼弯弯,语气带着笑意:“来,锦弟弟,我给你做个介绍,我是你姐姐—宇文昭,擅长医术,乐于救人,人送外号孤峰医仙。这是你姐夫—凌惊鸿,会耍点剑,江湖人都叫他惊鸿剑客。”


    时锦也了解些江湖事,还有些惊讶,宇文昭离开皇宫后竟成了天下有名的大善人,孤风医仙。


    据传闻孤峰医仙常年游走天下,被他医治的人成千上万都在歌颂她的功德。而这凌惊鸿也不是普通人,一手惊鸿剑,专杀恶徒,令天下恶人闻风丧胆。若他敢说剑法第二,当世便无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便是这样厉害的人,在宇文昭的介绍里却只是一句会耍点剑的人。可被这样介绍的人,却不见一丝恼怒,只是宠溺的看着她。


    时锦有些替宇文昭开心,不但离开了萧潜,逃离了深宫牢笼,还寻到这样一个如意郎君。


    宇文昭却不知时锦在想什么,只是继续逗弄道:“来叫姐姐,姐夫。”


    时锦抿了抿干涩的唇,素来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他自小入宫做暗卫,无亲无故,从未这般亲昵地称呼过旁人,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宇文昭见他这般窘迫模样,忍不住又逗他,故作温怒地蹙起眉头,眼底却满是笑意:“怎么?我们夫妻二人拼了性命救你一命,你醒了连句谢谢也听不到也就罢了,如今连句姐姐、姐夫都不肯叫吗?”


    时锦心头一紧,瞬间便觉得万分失礼。他素来恩怨分明,这夫妻二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救了他的性命,还悉心照料,为他熬药续命,自己醒来之后,非但未曾道谢,反倒处处戒备,如今连一句称呼都吝啬,实在太过不近人情。


    他连忙微微垂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郑重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可宇文昭哪里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能打发的。


    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柔:“谢谢就罢了。我行走江湖行医多年,救人本就随心,从不是为了一句口头的感谢。你若真想报答我,就乖乖叫声姐姐听听。”


    她说着便睁着两双盛满期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床上的时锦。凌惊鸿素来沉默寡言,此刻也跟着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和的期盼,没有半分逼迫,只有纯粹的善意。


    纵使时锦性子再清冷孤绝,再心如磐石,也经不住这般直白又真诚的恳求。他看着眼前这对夫妻眼底毫无杂质的暖意,感受着这简陋茅屋中难得的温情,心头那层冰封多年的坚冰,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侧过头,避开两人的目光,心头一横,终于缓缓张嘴,声音不大,却清晰真切:“姐姐,姐夫。”


    “诶!”


    宇文昭与凌惊鸿同时笑着应答,声音里满是欣慰与欢喜。宇文昭更是笑得眉眼弯弯,眼角都泛起了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时锦的头顶,动作亲昵自然。


    “乖。”她柔声说道,语气郑重无比,“从今往后,只要有姐姐在,便护你一辈子,再也不会让旁人欺负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一句承诺,简单质朴,却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时锦心头,让他心里暖暖的。在他如今的记忆里,自年幼与父母分别,他已很久未体会过这样温暖的亲情。


    宇文昭顺势在床边坐下,耐心地为他解释起来:“我和你姐夫凌惊鸿,厌倦了江湖纷争,便一同在此偏僻山村隐居度日。靠着我行医救人,他上山打猎采药,和几亩薄田生活,日子虽清贫,却安稳自在。”


    她顿了顿,看着时锦眼底的疑惑,继续柔声说道:“你定是想问,为何你会在这里,为何你明明饮了毒酒,却还活着,对不对?”


    时锦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宇文昭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作者有话说:


    开始过上好日子了,嘿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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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宇文昭脸上露出愧色, 抬手轻轻握住时锦的手腕:“锦弟弟,是我对不起你。”


    她轻声言道:“或许你从我的样貌便能看出,我除了是你的姐姐, 亦是宇文诩的亲姐。我逃出皇宫后,便与凌郎隐居山野,从此不问世事。我万万没想到, 我那蠢弟弟原本那么喜欢你, 竟会突然性情大变, 为了我, 处处为难你, 将你残害至此。我们宇文家实在亏欠你太多, 你若心中有气,便打我一顿出出气吧, 姐姐绝对不躲。”


    言罢, 宇文昭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马鞭递给时锦。


    时锦眸光温和, 轻声回道:“姐姐,你与宇文诩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不会因他, 迁怒于你。”


    “还是锦弟弟通透懂事,不像我那蠢弟弟,一头扎进权势名利之中,听不进去人话, 八匹马都把他拉不回来。”宇文昭轻叹一声。


    时锦微微侧目, 不想再提起和宇文诩的恩怨,只是轻声发问:“我记得我当时已经毒发身亡, 为何又会在这里?”


    宇文昭毫不隐瞒,立刻就将他昏迷后发生的这许多事, 一一为他道来:“前几日,凌郎外出采买,偶然听闻朝廷审判妖星一事,我们这才知晓你的遭遇。虽然我们得知消息后,即刻便动身赶赴京城,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入京之时,已然听闻了你殒命的噩耗。”


    时锦见宇文昭脸上露出悲色,让他毫不怀疑宇文昭对他的真心。


    宇文昭没有悲伤太久,继续讲道:“可哪怕只剩一具尸骨,我也绝不能放任你曝尸宫中。我当即与凌郎潜入皇宫,恰好看见我那弟弟带着御医,在你的榻前诊治。”


    “我们隐居世外,不便现身人前,只能远远隐匿观望。没过多久,便见宇文诩与另外两人骤然争执不休、针锋相对。”


    “我当即让凌郎伺机而动,趁着混乱,悄悄将你带出了皇宫。”


    “万幸,万幸。你自幼身具抗毒体质,再加上我略通医术,堪堪将濒死的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目光恳切,温声安抚:“虽说你如今身子依旧孱弱虚弱,但你只管放心。不出半年,我定能将你的身体调理如初,康健无恙。”


    一旁的凌惊鸿连忙附和,语气爽朗真诚:“没错,你姐姐的医术绝佳。我数次与人比武重伤濒死,都是她将我救治回来。你身上这些伤势,不足为惧。你只管安心在此吃住休养,好好养伤便可。”


    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心疼与关切,无半分敷衍虚假。


    时锦静静听着二人所言,纤细的指尖微微发颤。痊愈康健……他已然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未曾体会过无伤痛、不咳血的身体。漫长岁月里,病痛缠身早已成为常态。


    千言万语翻涌在心间,最终只凝成低沉轻柔的二字:“谢谢。”


    宇文昭摆了摆手,眉眼温柔:“跟姐姐何须言谢?我们本是一家人,这些都是分内之事。若真要说道谢,反倒该是我谢你。当年若不是你隐瞒真相、助我逃离皇宫,我此生都无法与凌郎重逢,更无从习得一身医术。说到底,是你昔日种下的善因,换来了今日的善果。”


    时锦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当年……是我救了你吗?”


    宇文昭怅然轻叹:“自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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