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微带愤懑:“那杀千刀的萧潜,尽数抹去了你我之间相识的过往。”


    “也罢。”她敛去心绪,温柔道,“既然你尽数遗忘,那姐姐便慢慢讲给你听,让你重新记起。”


    “我与宇文诩是宇文家家主的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只因双生命格被视作不祥,我们刚出生,便被弃于荒山。幸而奶娘心生恻隐,不忍两个婴孩冻饿夭折,偷偷将我们捡回,辛苦将我们抚育成人。奶娘临终前,才告知我们的身世,盼着我们日后能够认祖归宗,安稳度日。”


    “可我们从未动过认亲的念头。我早已习惯平淡闲散的生活,而宇文诩天性傲骨铮铮。当年家族既狠心弃他,他便绝不会卑躬屈膝、上门认亲。他立志建功立业,要让高高在上的宇文家,亲自低头求他归族。”


    “为了给我们挣一份安稳前程,宇文诩投靠了萧潜,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可他未曾料到,自己终究只是萧潜手中的一枚棋子,被编入死侍营,沦为供人驱使的死侍。也正是在严苛残酷的死侍营中,他与你相识。他常说,当年在营中,你屡屡相助,陪他熬过无数生死考验,你们二人并肩浴血,方才从死人堆里活了下来。”


    “离开死侍营后,你们接到了一桩绝无生还可能的任务——潜入守备森严的禁地,刺杀朝中重臣。”


    “你与他凭着一身卓绝武艺,浴血冲杀,冲破层层围困,艰难完成刺杀,却也身负重伤。二人相互搀扶着归来,满身浴血,刚踏进门扉,便双双力竭晕厥。”


    时锦眼底满是错愕,心底百感交集。他竟和素来针锋相对的宇文诩,有过这般同生共死、性命相托的过往。


    宇文昭继续娓娓诉说往事:“彼时你们重伤昏迷,性命垂危。我四处奔走求助无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下所有尊严,求助于萧潜,以宇文家流落在外的血脉的为由,求他救人。”


    “萧潜这才应允救治你们,却也提出了苛刻条件:要我重回宇文家认祖归宗,得到家族认可后,嫁与他为妻,借宇文世家的势力,助他争夺帝位。”


    “那时的我,早已与初入江湖、四处闯荡的凌郎相识相恋。我们曾相约褪去世俗纷扰,做一对逍遥自在的江湖侠侣。可你们二人的性命全系于萧潜一念之间,我别无选择,只能忍痛斩断情丝,与凌郎分离,回归宇文家,应允了这桩婚事。”


    “或许是当年弃子造下的报应,自抛弃我与宇文诩之后,宇文家主多年再无子嗣。年岁渐长,眼看偌大的家族基业、万贯家财,日后尽数要被旁支瓜分,他终于幡然醒悟,将我们姐弟接回族中,倾力栽培扶持。”


    “那日,南方第一世家嫁女,迎娶者正是风头正盛的皇位继承人。十里长街,红妆铺地,十里繁华,人人皆道盛世良缘。可我站在满目赤红之中,只觉这漫天红绸,皆是送葬幡旗,我的一生,已然被活生生埋入深宫牢笼。”


    “果不其然,萧潜娶我,从来只为借力宇文世家。他忌惮宇文家势大,对我素来冷淡疏离,更是唯恐我诞下宇文血脉的子嗣,危及他的帝王基业。”


    “若非宇文家主屡屡以权势施压逼迫,萧潜绝不会容许我生下承玄。”


    “待你与宇文诩从昏迷中苏醒之时,我已然身怀六甲。那时宇文诩拉着你,带着几分腼腆青涩,唤我姐姐。我才知晓,你们当年浴血逃亡之际,早已暗自约定,若是有幸活下来,便让你认我做姐姐。”


    “我一眼便瞧出我这弟弟是铁树开了花,对你别有心思。但我才不管他是想带你见家人获得认可,还是单纯想让我认你。”


    “我只知道平白多了个乖巧懂事的弟弟,我心中欢喜至极,当即应下。那时的你性子内敛端正,极易腼腆,十分惹人喜爱。我日日变着法子逗你说笑,枯燥压抑的深宅岁月,也总算有了几分趣味。可这般细碎温暖的日子,终究太过短暂。”


    “我本是生性好动、偏爱自由之人,却被萧潜以安胎静养为由,困于深宫宅院,不得踏出半步。萧潜的猜忌凉薄、皇室的规矩束缚、家族的层层施压,如同无数锁链,死死捆住我的身心,让我喘不过气。后来我偶然听闻,萧潜暗中吩咐产婆,打算制造我难产身死的假象,斩除后患。”


    “绝望之下,我彻底心冷,萌生了逃离深宫的念头。我暗中联系凌郎,托他从江湖购来假死之药,打算借着生产之机,彻底挣脱这不见天日的牢笼。”


    “可这错漏百出的计划,很轻易便被你撞破。你忧心我的安危,带着御医前来探查,识破了我的计策。但你从未打算揭发我,反倒借着王府守卫的职权,暗中掩护,放我与凌郎脱身逃离。”


    “王府守备森严、层层关卡,若不是你不顾自身安危、顶着惹怒萧潜、殒命惨死的风险放我们离开,我们此生,绝无逃生之机。”


    说到此处,宇文昭眼底泛起湿热,“真的谢谢你,我的好弟弟。这些年,你实在受了太多苦楚。”


    宇文昭与凌惊鸿望着床上面色苍白的时锦,再三道谢,满心愧疚与疼惜。


    时锦听完所有尘封的过往,心口酸涩翻涌。他勉力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来,出声制止二人的道谢:“姐姐,姐夫。如今是你们救了我,该道谢的人是我。只是我树敌无数、身份棘手,仇家遍布朝野。若是让人知晓我尚在人世,必会寻至此地,搅乱你们安稳的隐居生活。你们不如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地,将我另行安顿。”


    他素来孤苦无依,半生风雨皆独自承受。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扛下所有劫难,从不愿拖累旁人,更不想连累这对善良纯粹的夫妻,让他们因自己深陷麻烦。


    宇文昭见他执意起身,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锦弟弟,休要胡言。我们既然敢冒险将你救下,便早已思虑周全,何曾惧怕那些阴邪宵小?此地山村偏僻隐匿、人迹罕至,极少有外人涉足。纵使你的仇家权势滔天,也断然查不到这片山野。”


    “更何况你如今身子孱弱,心脉旧伤未愈,连起身都费力,又能去往何处?一旦外出遭遇追兵,或是旧疾复发、伤势恶化,后果不堪设想。你只管安心在此定居养伤,有我和你姐夫在,必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无人能伤你分毫,更无人能将你带走。”


    凌惊鸿亦适时开口,嗓音低沉沉稳,坦荡磊落,带着江湖人的傲骨:“时兄弟,安心留下便可。我凌惊鸿闯荡江湖半生,刀光剑影、阴谋诡计见惯无数,最不惧的便是这些龌龊算计。只要我尚在一日,便保你一世安稳。”


    二人一柔一刚,言辞质朴无华,却裹挟着千钧之力,如两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替他隔绝世间所有风雨与祸患。


    时锦凝着他们眼底毫无掩饰的真诚与笃定,切身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毫无所求的温柔善意。


    他缓缓垂落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轻颤,终究放弃了起身的举动,低声呢喃:“……多谢。”


    这一声道谢,褪去了所有疏离客套,字字皆是心底最真切的动容。


    宇文昭见他松了心结,脸上即刻漾开温润的笑意。她小心翼翼扶着他躺回榻上,端过一旁微凉的药碗,轻轻吹去浮热,柔声细语地哄劝:“乖,先把药喝了。这药虽苦涩,却最能滋养心脉、修复旧伤,对你休养大有裨益。等你身子彻底好转,姐姐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再让你姐夫上山捕猎,给你改善伙食。”


    凌惊鸿立在一旁,望着床上面色渐缓、褪去一身冷戾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窗外暖阳穿透茅草缝隙,细碎温柔的金光洒落陋室,温柔覆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自此,山野村居的平淡岁月,成了时锦晦暗半生里,不多的一抹澄澈温柔的亮色。


    春来岁暖,他随宇文昭入后山采药,指尖轻拂带着露水的青叶草木,听她细细讲解每一味草药的性味功用,待药草熬制妥当,便一同分给村中孤寡老人。


    夏午风凉,他伴凌惊鸿至村口清溪摸鱼捕虾,清冽溪水漫过脚踝,溅起漫天细碎水花。二人满身水汽归来,总会被宇文昭笑着嗔一句顽皮,转头便端出冰镇透彻的酸梅汤,消解夏日燥热。


    秋至霜落,野果熟透。他提着竹篮,跟在宇文昭身后穿梭林间,采摘酸甜山桃、软糯野栗。落日余晖倾泻而下,将三人相依的影子拉得绵长温柔。


    冬雪封山,茅屋之内暖炉常明。凌惊鸿执剑授他武艺,皑皑白雪之中剑光流转。时锦过往死战中自然习得的凌厉僵硬、满是戾气的剑招,渐渐褪去锋芒,多了几分洒脱平和。


    在这远离尘嚣的偏远山谷里,他的血肉重新生长。孱弱的身躯慢慢痊愈,苍白的面容重新染上血色,单薄的身形日渐挺拔。常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盘踞眼底数年的阴郁寒凉,被山野清风、四时暖阳尽数驱散。偶尔抬眼,便会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恰似冰雪消融、春山初醒,清隽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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