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柏图眼看他又要哭,拧开保温杯给他喂了口水,小声提醒:“再哭下去,时间就要到了。”


    看守所每个人每次只有一个小时见家属的时间,非常紧迫。


    季梨生生忍住眼泪,又问:“当时为什么这么做?我、我对你一点也不好。”


    赵以枫是小他一届的学弟,那时季梨跟简深言闹脾气,气冲冲从体育系出来的时候恰好遇见,看他挺听话顺眼的,就让他跟着自己了。


    他自认对赵以枫不算好,每次受了简深言和白叶的气,回头就撒在他身上,几乎拿他当半个奴隶使唤。


    可是到最后,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也只有赵以枫拼尽全力揽下罪孽,最后一次护住他。


    “你这是什么话?”赵以枫不以为然,昂着头骄傲的说:“老大对我还不够好吗?”


    “我的手机电脑,还有那一柜子的新衣服、新鞋子,哪个不是你给买的?”


    “自从我当了你小弟过上好日子,别的同学暗地里可都羡慕嫉妒着呢!”


    “我跟着老大不图别的,就图钱!”


    他把自己说得好像很势利,龇着一口白牙没心没肺道:“在说我可不是逞英雄,季总说了以后等我出去,有我大富大贵的日子呢!”


    如果是半年前的季梨听到这些话可能会非常生气,觉得赵以枫没良心,图他钱。


    可是现在的他学会了思考,也学会了体会感受他人的情绪。


    他知道赵以枫在撒谎。


    因为在哥哥找上他之前,赵以枫就已经向警方全部交代了“他一个人”的犯罪事实,谁许他的荣华富贵?


    至于那些什么手机电脑衣服鞋子,都是季梨平时使唤他随手给的补偿,加起来不过几十万,对他来说九牛一毛都不算。


    就算再添几个零,也不值赵以枫用坐牢来抵消。


    季梨握着通话器,揉了揉眼睛,满脸失落:“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赵以枫顿住,他从来没见过季梨露出那样的表情。


    痛苦,愧疚,心疼……以及深重的负罪感。


    可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会等你出来的。”季梨信誓旦旦的说,“就算你图我钱也没关系,以后我给你很多很多钱。”


    赵以枫出神的盯着他,眼中隐隐有着水光,为了不被察觉,他快速眨眼挥发掉,还是笑嘻嘻的开朗模样。


    但他的脸颊瘦得太过,没有酒窝了,残存着一点过去帅气的影子。


    “那我就跟着老大,过一辈子的好日子!”留着寸头的男孩笑得开心,似乎坐牢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短暂,当有人过来催促的时候,季梨不得不隔着玻璃依依不舍的告别:“我下次还会来看你的。”


    赵以枫潇洒得冲他摆手,站在原地等到季梨出去,彻底见不到人影,才背过身假装不经意的擦掉眼角溢出来的泪。


    少年人的意气最动人。


    也许当时顶罪是出于各种原因的冲动,但他绝不后悔。


    季梨心情沉重,被虞柏图牵着手经过大厅的时候,看到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拉着旁边努力想要扶她起来的年轻女孩说:


    “你哥废了啊!他以后怎么办啊?他还要考公的……”


    “都怪你爸那死人不中用!才让你哥被人欺负!”


    季梨驻足听了片刻,有知情人说是马上就要毕业的男生,因与人发生口角冲突,一时冲动持刀伤人,最后没能得到受害家属的谅解,恐怕要坐牢。


    季梨恍惚想起赵以枫曾经随口说过,体育生的就业方向有限,他没什么大志向,以后努努力考个公立学校当个带编制的体育老师,一辈子躺平混吃混喝。


    如果坐牢,他是不是永远都实现不了这个愿望了?


    九月底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季梨站在阳光下,遍体生寒。


    他无助的拉着虞柏图的手,语无伦次的说:“怎么办啊虞柏图,我、我毁掉了赵以枫的人生。”


    “怎么办啊……”


    过去这些季梨从没有考虑过的现实问题,借由那位妈妈的口,在这一刻犹如当头一棒,击穿了他的灵魂。


    虞柏图紧紧把他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身躯为他铸造一道安全的屏障,把季梨护在里面。


    这也是他和季橙都不愿意带他来的原因。


    曾经无知无觉的空心人,如今一点点填补了空缺的灵魂,还没来得及感受真实世界的自由美好,却先开始痛苦。


    虞柏图很想保护他,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没事的。”他轻轻抚摸季梨不住发抖的身体,安慰着说:“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宝宝。”


    “我们解决问题,好吗?”


    “人生的路不是只有一条。赵以枫还那么年轻,在不远的将来,说不定你可以为他带来更广阔的天地。”


    “犯下的错误没有回头的可能,就算你现在进去翻案认罪,也不能改变他从犯的事实。”


    “他认为自己做了对你和他都好的选择。而在他决定的那一瞬,他一定认为你比梦想更重要。”


    “赵以枫选择你,认可你,义无反顾。”


    “不要让他的牺牲白白浪费。”


    季梨趴在虞柏图肩头默默流泪,身子抖得厉害。


    回去的路上,季梨无精打采的缩在后座躺着一动不动,虞柏图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发呆,一边分心关注他的情况,踩油门加速。


    季梨躺在后座,拿着手机疯狂搜索。


    虞柏图说遇到问题就去解决,他正在学着去做。


    “你可以帮我把白叶叫出来吗?”他有点不安,趴在后座小声说:“我想和他聊聊。”


    网上的律师说,如果他们能得到受害当事人的谅解,会在一定程度影响法院对赵以枫的量刑标准判断。


    所以季梨要去求白叶谅解,无论怎样的代价。


    虞柏图停下车摇了摇头,却不是拒绝的意思。


    季梨还不知道,其实早在一审判决之前,白叶就出具过谅解书了。


    他原谅所有人,包括季梨。


    第51章


    即使他不提, 虞柏图也是打算要见见白叶的,毕竟自己结婚的事总是要告诉他。


    季梨屏住呼吸, 安安静静坐着,等待虞柏图打完电话。


    白叶最近焦头烂额,整天窝在实验室测试数据、写论文,忙得差点饭都没时间吃,接到电话后挠着头翻了半天,勉强从排的满满当当的计划表中挑出一个还算合适的时间:“就明晚吧。”


    “明晚我把初稿发过去,正好抽两个小时出来吃饭。”


    虞柏图应了,忽然瞥了一眼身边正睁着双湿漉漉圆眼睛忐忑盯着自己看得季梨,笑着补充了一句:“阿梨也要一起,我们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然后也不等白叶惊讶回神,虞柏图率先挂断电话,凑上来在季梨漂亮的眼睛旁轻轻一吻:“眼睛都哭肿了, 不怕。”


    他重新发动引擎, 却没有带着季梨回家,而是转道去了会所。


    当然不是那种灯红酒绿的娱乐场合, 而是一处僻静幽深的私人庭院式休闲放松的去处,非会员不得进。


    季梨跟着虞柏图一路往里走, 看到会所的负责人热络的和他聊天,等人走后好奇的问:“你经常来这儿吗?”


    “也不是经常。”虞柏图搂着他的肩膀径自走入自己的专用套间,解释说:“当时一个朋友缺投资, 我就随便跟了几股,玩玩而已。”


    他拉着季梨在榻榻米上坐下, 从冰箱取了冰袋用毛巾裹住, 轻声说:“躺下,我给你冰敷一下。”


    “不然晚上回去, 你哥看到又骂我欺负你。”


    季梨听话躺好,闻言不满的说:“他敢!”接着又嘀嘀咕咕的抱怨:“我不要回去。”


    肿痛酸胀的眼睛被冰袋轻敷,冰冰凉凉的很舒服,虞柏图动作轻柔温和,要不是有心事,季梨差点睡着。


    虞柏图也知道他的心事,缓缓说起了赵以枫的事。


    “季橙给他找的律师非常专业,业务能力在圈内数一数二的顶尖,即使是我也提供不了更强的法律支援。”


    “所以这方面的事你不用太顾虑。”他说,“一个好消息是,赵以枫身份证上的年龄比他实际年龄小了一岁。”


    “如果按照身份证算,他上上个月才过完十八岁生日。也就是说他犯案的时候,在法律上还是未成年。”


    “这很重要。”虞柏图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一点点轻柔擦拭季梨的眼睛,“我咨询过别的律师,这种情况对我们是很有利的。”


    他自然而然的说出“我们”,仿佛把季梨和赵以枫一同拉倒了自己阵营,“虽然是钻了漏洞,但既然可以利用,为什么不呢?”


    “季橙的意思是尽量给他争取缓刑,如果足够顺利,那么赵以枫说不定甚至不用坐牢。”


    听到这句话,季梨猛得从虞柏图腿上弹跳起来,激动的抓着他的手问:“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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