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流浪的那一个多月,季梨才恍然明白,原来剥离了季家那层耀眼的光环,他什么都不是。


    他明明知道,却死都不肯承认,这些天在虞柏图面前硬是撑着一口气,用一贯的嚣张任性武装自己,假装什么都没变。


    因为一旦承认了,就代表过去的二十年、那个季橙给他精心编造的虚假世界全部崩塌。


    只有身为季家的小少爷,所有人才会爱季梨。


    是哥哥骗了他。


    季梨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这样的时刻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事,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能哭。


    尤其在虞柏图面前。


    他可以在虞柏图面前耍性子故意大哭大闹,无赖一样撒泼打滚,用眼泪鼻涕弄脏他昂贵的地毯和衣衫,以达到报复的目的。


    但他不允许自己像个丧家之犬,被人看到因被全世界抛弃而悲伤绝望的眼泪。


    季梨始终是季梨,他极高的自尊心让他不肯低头。


    他也不想去问虞柏图为什么对自己好,又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就这样糊里糊涂就好了。


    季梨觉得有时候当个笨蛋挺好的,这样就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心安理得的享受虞柏图的宠爱,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而不去思考这背后复杂的缘由。


    季梨只想要好处,不想付出。


    如果有一天虞柏图反手向他讨要好处,季梨就假装无辜,理直气壮的怼他:


    ‘反正是你自己主动愿意对我好,又不是我逼你。’


    以前他就是这样对待身边所有围着他转的人,把他们的好意当成可以随意挥霍的资本,冷漠的无视他们的付出和期待。


    这次也一样。


    虞柏图在他这里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


    季梨默默的说服自己,扭过头不肯再看。


    虞柏图的眼睛会蛊惑人,他怕看多了会被洗脑。


    他的刻意逃避,虞柏图并不意外。


    要抓住一条游离在外的小鱼需要很多很多耐心,而虞柏图早已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趁着那条小鱼不注意,一点点收缩渔网的范围。


    等到迟钝又傲慢的小鱼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在虞柏图的鱼缸里了。


    虞柏图什么也没说,抬手在季梨头上轻轻揉了揉,近来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隐隐有种掌控的错觉。


    “我们在这里还要待一阵子,你喜欢的话,那我们下次再来。”


    季梨非常讨厌别人随意摸他的头,生理性的讨厌。


    即使是季橙,如果撞上季梨不高兴的时候,也是要被狠狠反咬一口的。


    他明明长了一头最为柔软漂亮的绵羊卷卷毛,却不肯让人摸,连碰一下都不行。


    但是这一条禁忌似乎在虞柏图面前越来越浅薄。


    也许是习惯了,又或者季梨无法控制虞柏图,总之现在的他就算被忽然摸头,也只会假意亮个爪子,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听说还要待一阵子,季梨重新把头扭回来,纳闷的问:“要多久啊?”


    虞柏图收回作乱的手,成功把控在了激起季梨逆反心的前一刻,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给出一个确切回答:“等到我认为合适的时候。”


    季梨没懂,“什么叫你觉得合适啊?”


    这破酒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远在异国他乡,虞柏图不会打算以后都要带他住在这里吧!?


    “以后咱们就住这里,不好吗?”


    虞柏图看出他的心思,坏心思又冒了出来。


    他其实不是那么爱作弄人的性格。多数时候,他表面上看着对谁都亲切温和,心里却默默隔了一道屏障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包括他的家人。


    唯独季梨不一样。


    在主线剧情还在连载的时候,从虞柏图觉醒后发现季梨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季梨划拉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暂时还分不清那不知因何而起的病态独占欲是不是爱情,但虞柏图是行动派,想到就去做。


    先把季梨弄到身边关起来,套上枷锁,让他彻底没有逃离的可能。然后再去探讨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感情。


    那些所谓的“正确三观”放到虞柏图身上根本行不通,说什么“尊重他人意愿”更是一纸空谈。


    如果等到虞柏图真正弄清自己的情感,再循规蹈矩的按照那些人口中的追求心上人的流程进行,那么他敢肯定:


    说不定季梨跟哪个王八蛋的孩子都能出门打酱油了,他都碰不到一根头发。


    虞柏图冷笑。


    他才不会当笑着祝福别人的冤大头。


    第19章


    当晚,季梨回到酒庄,才终于算吃上顿饱饭。


    饭后,又是那个漂亮的高个子金发女佣给他端来水果塔,整整齐齐摆了三层。


    季梨最喜欢的就是葡萄,一整颗饱满的,红宝石似的晶莹透亮,皮也不剥就塞到嘴里,轻轻一咬就爆开。汁水甜而不腻,就连葡萄皮都吃不到任何酸涩口感。


    艾达说这些都是虞先生的葡萄园采摘下来的,挑出最大品相最好的才能送到季梨的餐桌上。


    “先生一定很爱您吧?”


    艾达双手交握,蓝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我还从没见过他带人回来呢!”


    在大众眼里,虞柏图绝对算得上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种优质男性。


    英俊,优雅,富裕,风度翩翩。


    哪怕艾达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个偏僻的小镇,也知道虞先生很受欢迎。每次他过来视察,镇上就会有许多年轻的男孩女孩悄悄向她打探情报。


    “当然啦,您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艾达秉持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毫不吝啬的表达赞美:“我保证,咱们这儿再没有比您更漂亮的男孩啦!”


    她好像已经把季梨和虞柏图真的看成了一对相爱的情侣,言辞充满了小女孩的浪漫情怀。


    季梨听得满头黑线,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我和他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少有跟女孩子打交道的经历,也不好蛮横耍脾气,皱着眉一边吃葡萄一边说:“难道我看起来很喜欢他吗?”


    艾达歪着脑袋,她的英语说得其实很不错,没有多少当地口音,然而当季梨语速过快的时候,要听得明白还是费些功夫。


    “嗯……”


    艾达不解。


    可是虞先生分明爱死了小少爷,那饱含炽热的欲望和无处安放的占有欲的眼神更是藏也不藏,即使她这样还未经人事的十九岁少女也看的明白。


    这要不是爱,什么是?


    艾达无措的挠挠头,绞着自己金灿灿的麻花辫玩,无意间想到好朋友妮安苏娜的话。


    ‘你知道的,听说东方人对待爱情总是含蓄害羞,扭曲拧巴。’


    ‘喜欢也说不喜欢,不爱还要抵死缠绵。’


    ‘它们管这叫什么恨海情天,又说命运羁绊。’


    艾达悟了。


    季梨不知道她都悟了什么,光看表情也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他懒得解释,转头四下看了看,没看到虞柏图:“他人呢?”


    艾达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指了指楼上回道:“虞先生在书房呢,您要去找他吗?”


    季梨不过随口一问,撇了撇嘴摇头:“谁要找他。”


    不下来正好,这么大一份三层果塔全是他的。


    也不知道虞柏图带他到底干嘛来了,在农场一整天都看他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跟谁打电话。


    既然忙成这样,干嘛又非把他带这么远?


    季梨在心里腹诽,正好虞柏图下楼来了。


    国内那边乱成一团,季橙人还没回来,声势却浩大,甚至虞静岁都惊动了。


    刚才和姐姐通话,虞柏图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明白,姐姐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虽然并不很亲近,好歹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虞静岁对自己这个弟弟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点,又恰逢这样的时候跑去国外,便起了疑心。


    好在她没有任何证据,虞柏图三言两语把事情掩盖了过去,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必须要再快点。


    季梨看他一步步下楼,不知为何敏锐的察觉到这人心情不好。


    真是怪了。


    虞柏图看起来明明就跟平时一样,神色淡淡,温和从容,但季梨就是能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判断他的真实情绪。


    他立刻紧张起来,稍稍握紧手上的水果叉。


    虞柏图心情不好,不会又要折腾他吧?


    从书房下来,虞柏图径直走到沙发旁,在季梨身边坐下,顺嘴从他手上的叉子上夺走吃了一半的甜瓜,淡淡的说:


    “还行。”


    艾达瞪大眼睛,悄悄背过身退下。


    她就说怎么可能不是一对,果然少女的直觉才是最准的!


    季梨这阵子都快习惯了虞柏图的强盗行为,可是当看到艾达一脸“我懂的”,他感到十分崩溃:


    “你就不能有点素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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