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循每日除了上朝,所有时间几乎都耗在这里,与他在一起。
他甚至……从未提过只言片语。
他虽来自现代,对三宫六院无甚好感,但也深知在这个封建王朝,皇帝无嗣意味着什么,朝局动荡,人心不稳,宗室觊觎,后患无穷。
李循辛苦打下的基业,难道要因无后继之人而埋下隐患?
他是李循的兄长,七年的教导与陪伴并非虚假。
他有责任提醒,甚至……帮忙张罗?
可他在这世界孑然一身,除了李循,谁也不认识。
那些高门贵女,世家千金,他连名字都叫不出一个。
还有他自己。
总不能一直这样被李循养在深宫里吧?
虽然他感激李循为他所做的一切,这具身体也让他对未来有了期待,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渴望独立、向往自由的现代灵魂。
他得有点自己的事情做。
而且,如果李循以后有了皇后,妃子,他一个兄长长期住在宫里,也不成体统。
诸多念头混杂,让他有些烦闷。
他放下书卷,走出屋子。
那小宫女见他出来,吓得立刻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起来吧,不必多礼。”郁雾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宫里当差多久了?”
宫女怯生生地站起来,声如蚊蚋:“回、回公子,奴婢叫小圆,进宫……刚满三个月。”
郁雾点点头,没再多问,信步走到院中那株野山椒旁。青绿的果子比前几天似乎又饱满了一些。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吴公公道:“吴公公,陛下近日政务可还繁忙?”
吴公公连忙躬身:“回公子,陛下勤政,但近日……诸事顺遂,比前些年少了许多烦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皇帝,又暗示了现状的安宁与谁有关。
郁雾斟酌着词句:“吴公公,我有一事想请教。陛下,如今春秋正盛,不知宫中,嗯,选秀之事,通常何时举行?或是,礼部可有筹备?”
他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哐当!” 吴公公手里拂尘没拿稳,掉在了地上。他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道:“公子恕罪!公子恕罪!老奴失仪!”
郁雾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道:“公公快请起,我只是随口一问。”
吴公公却不敢起,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中叫苦不迭。
这位祖宗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他伺候陛下多年,对陛下那隐秘而骇人的心思再清楚不过。
这位公子……这位被陛下视若性命,囚于金笼亦不自知的公子,竟然……竟然问起了选秀?
他喉咙发干,脑子飞速转动。
必须把这话头堵死,但又不能明说,只能拐着弯暗示。
“回公子的话,”吴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陛下,陛下自登基以来,勤于政务,心系黎民,于后宫之事,并不甚上心。且,且陛下曾言,若无合心合意、知冷知热、能全然信任之人相伴,宁缺毋滥。”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郁雾一下,意有所指地补充,“陛下……待公子之心,天地可鉴。这宫里宫外,再无人能及公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陛下所求,或许……并非广纳六宫,而是……得一人心,白首不离。”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几乎是在明示:陛下心里只有你,别人都没戏,你也别想着给陛下塞人了。
然而,郁雾却完全理解偏了。
他自动将得一人心理解成了李循对未来的、尚未出现的皇后的美好期望,而待公子之心则被他理解为深厚的兄弟情谊与依赖。
他反而更忧心了之前他说一夫一妻那是在现代,所以是听他说了那种话之后,李循这是对婚姻抱有太高、太理想化的期待了?
这可不行,皇帝的后宫怎能如此儿戏?
这不仅仅是感情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第76章 李循发疯
“陛下重情,是好事。”郁雾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但身为帝王,绵延子嗣,稳定朝纲,亦是责任。总不能一直这样。” 他想了想,又道,“我如今在此,也无旁的事,整日闲着。若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或是需要相看,我虽不懂这些,但帮着看看,把把关,也是应当的。”
他是真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弟弟把关,毕竟李循在这世上,血缘亲眷几乎没有了。
吴公公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把关?您还把关?
陛下知道了非得把这皇宫掀了不可!
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勉强维持着镇定,声音更低了,几乎带着哀求:“公子,此事,此事关乎重大,非奴才所能置喙。陛下自有圣裁,公子,公子您,您安心在此,便是对陛下最大的 慰藉。” 他不敢再说,匆匆行礼,“奴才,奴才想起还有桩急事需向陛下禀报,先行告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郁雾看着吴公公仓促离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只是关心一下,怎么把他吓成这样?难道李循在选秀这事上,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特别忌讳?
他摇了摇头,将此事暂且放下。
他看着自己的腿,忍不住弯了弯唇。
玩游戏的时候,在冷宫是没办法,现在他有了健康的身体,总得做点什么。
这个时代,他能做什么呢?
写写画画?
或许可以卖点字画,设计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赚些钱,不仅自己能立住,以后若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大周的山河,也有盘缠。
他甚至想过,若去了风景好的地方,可以画下来,或者写封信,像寄明信片一样,托人带给宫里的李循,让他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个想法让他心情轻松了些。
李循是皇帝,注定被束缚在宫墙之内,但他或许可以成为李循的眼睛,替他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当然,这事得慢慢来。
晚膳时分,李循照例匆匆赶回。
他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棘手政务后的轻松,还有即将见到郁雾的愉悦。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都是郁雾偏爱的口味。
用膳时,郁雾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谈谈自己的想法。
“李循,”他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我这些日子闲着,想了想,总不能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地住在宫里。”
李循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光深沉:“兄长何出此言?这里便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来无所事事?”
“我的意思是,”郁雾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想试着……做点自己的事情。比如,我以前学过画画,字也还看得过去,或许可以接一些书画的活计,或者设计些有趣的东西。赚些银钱,也算自食其力。而且……”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向往,“等攒了些钱,我还想出去走走,看看大周各地的风土人情。若见到好的景致,我便画下来,写信告诉你,就像……嗯,就像把风景寄给你一样。你整日在宫里处理政务,也该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他说得有些忘情,甚至带上了几分现代人的随意。
他话音未落,李循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手中的象牙箸“啪”一声,断成两截,尖锐的断口刺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雪白的瓷碗边缘,触目惊心。
李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颤抖,“出去走走?寄画……写信?”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然后轰然炸开,将里面苦苦维持的、名为理智的堤坝彻底摧毁。
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如同黑色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下的圆凳,双目赤红地盯住郁雾,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因为极致的情绪而诡异地压低了,字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兄长……想去哪里?”
“这皇宫,这小院,难道就如此令兄长生厌,片刻都不愿多待?!”
“还是说,兄长从未想过要留下?从未想过……要一直陪着我?!”
他的眼神疯狂而破碎,那里面翻涌的绝望、受伤、以及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终于毫无掩饰地暴露在郁雾面前。
郁雾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掌心的鲜血惊住了,下意识地也站起来:“李循!你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循逼近一步,受伤的手不管不顾地抓住郁雾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鲜血沾染了郁雾的衣袖,“兄长告诉我,你是不是 是不是还想着离开?像七年前那样,悄无声息地,说不见就不见了?!”
“我没有……”郁雾手腕生疼,看着李循几乎崩溃的模样,心脏也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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