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循紧紧跟在他身侧,身体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行人,手臂虚悬在郁雾身侧,随时准备将他护住。
但他面上却不显,甚至顺着郁雾的指点,去看那些他看来平凡无奇的东西。
“你看那个风车,转得多快。” 郁雾指着一个孩童手里的五彩风车,眼中带着笑意。
“嗯。” 李循应着,目光却落在那孩童不远处一个看似闲逛、实则目光不时瞟向这边的壮汉身上,眼神微冷。
那是御史台一位以耿直敢言闻名的王姓御史府上的家仆。
王御史对皇帝近日异常忧心忡忡,偏又打听不到丝毫消息,便动了心思,想从皇帝可能的行踪入手探查。
第74章 朝堂发作
得知皇帝微服出宫,便派了得力人手暗中尾随,想看看皇帝究竟与何人同行,去往何处。
这家仆也算机警,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只隐约看到皇帝身侧有一青衣男子,举止亲密,但面目在人群遮挡下看不太清。
他正想再凑近些,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一只铁钳般的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惊恐回头,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暗卫并未当街发作,只是像提小鸡一样将他拖入僻静巷弄。
片刻后,巷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随即恢复寂静。
李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暗卫动手的刹那,眸光陡然一寒。
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涌上心头,又被李循死死压住。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不能在这里发作,不能吓到兄长。
他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郁雾可能投向那个方向的视线,然后低声对身后的吴公公吩咐了一句什么。
吴公公脸色一白,躬身悄然退下。
郁雾走累了,拉着李循进了茶楼 他们在一家老字号的茶楼歇脚,坐在二楼临窗的雅座。
郁雾品着清茶,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李循替他续上茶,“兄长尝尝这茶点,是这家的招牌。”
回宫的路上,郁雾心情颇好,甚至还给李循买了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糖糕。
李循接过那油纸包,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看着郁雾带着浅笑的侧脸,心中那翻腾的黑暗与暴戾,奇异地被熨帖了些许。
只要兄长在身侧,开心,其余的……都不重要。
那些敢伸过来的手,剁掉便是。
回到冷宫,一切如常。
仿佛白日的出游只是一个寻常的插曲。
次日,早朝。
李循高坐御座之上,面色如常,甚至比昨日更显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处理政务,而是将一份奏章,轻轻丢在了御案之下。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御史台王允,”李循开口,“尔食君之禄,可还知忠君之事,本分为何?”
王御史心头巨震,扑通跪倒:“臣……臣不知陛下何意,臣惶恐!”
“不知?”李循微微挑眉,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又扫过殿中其他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的臣子,“朕倒想问诸卿,为臣者,是当恪尽职守,查访民情,纠劾不法,还是该将心思,用在窥探宫闱私隐,跟踪帝王行止之上?”
殿中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王御史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湿透重衣:“陛下!臣绝无此心!定是有人诬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陛下!”
他磕头如捣蒜,额角很快青紫一片。
“忠心耿耿?”李循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朕自然愿意相信。不过,王卿治家不严,纵仆行凶,于西市闹事,惊扰百姓,被巡城兵马司当场拿下,证据确凿。按律,该当何罪?”
纵仆行凶?西市?惊扰百姓?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一些嗅觉敏锐的大臣已然明白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陛下昨日微服出宫!
王御史派人跟踪,被发现了!
那所谓的纵仆行凶,不过是陛下清算的借口!
王御史自己也明白了,他瘫软在地,知道大势已去,任何辩解在帝王绝对的意志和早已罗织好的罪名面前,都是徒劳。
“陛下……臣……臣知罪……求陛下开恩……” 他涕泪横流,再无半分耿直气概。
李循却不再看他,目光淡漠地转向刑部尚书:“张卿,依律,该当如何?”
刑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干涩:“回陛下,依《大周律》,纵仆行凶,扰乱市井,按情节轻重,可判……流放,或……抄没家产,主犯……处斩。”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循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如同钝刀子割肉,折磨着所有人的神经。
终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王允身为御史,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但其祖上略有微功,朕亦非刻薄寡恩之主。便从轻发落吧。”
众人刚松半口气。
“夺去官职,抄没家产,全家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王允本人,” 李循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赐白绫。”
虽然比预想的株连九族好了太多,但依旧是极为严厉的惩罚!流放岭南,瘴疠之地,与死何异?而王允本人,更是直接被赐死!
“陛下!陛下开恩啊!!” 王御史发出绝望的哀嚎,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迅速拖了出去,声音渐远,最终消失。
李循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语气平静无波:“继续议政。”
然而,所有大臣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朝臣带着深深的畏惧与不解。
陛下这是……彻底疯魔了?
为了一个不明来历的男子,竟至如此?
不过两次的敲打,他们彻底明白了。
冷宫里的那位,无论是什么人,都是陛下绝对的逆鳞。
碰不得,问不得,甚至看,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退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离开,无人交谈,个个面色沉重。
回到各自府邸,关于王御史因何获罪的猜测以惊人的速度在极小范围内秘密流传,所有知情者都心惊胆战,立刻约束家人门客,严禁再谈论任何与冷宫与陛下近日行止相关的话题。
太可怕了。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李循依旧每日匆匆上朝,飞快处理完政务便赶回小院。
他们一起用膳,散步,弹琴,下棋,谈论诗文地理,甚至一些简单的格物之理。
李循依旧会专注地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依旧会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只是,郁雾偶尔会觉得,这方小院之外的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坚硬的隔膜笼罩着。
他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琉璃罩中的名贵雀鸟,衣食无忧,备受宠爱,却再也接触不到真实的天空与风雨。
心里那点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暗礁,时隐时现。
但他看着李循望着他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珍视与满足,又将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李循只是太在意他了。
第75章 关于催婚
窗外,秋意渐浓,寒风乍起。
冷宫小院,温暖如春,与世隔绝。
而年轻的帝王,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凝视着灯下阅读的兄长,眼底的偏执与满足,日益深重。
这样就好。
只有他们两个人。
永远。
秋日午后,阳光慵懒。
郁雾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杂记,目光却有些游离。
小院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目清秀的小宫女,正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极其认真、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地面上本不存在的落叶。
宫女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垂首屏息,动作更加谨慎,侧脸在阳光下显得稚嫩,估摸着不过十五六岁。
郁雾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宫女年纪这样小,而李循……李循今年,该有二十四了吧?
二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寻常男子早已成家立业,儿女都可能启蒙了。
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在古代,尤其是帝王家,这个年纪尚未大婚、甚至连后妃都没有,简直匪夷所思。
他登基七年,当初那些催他立后的老臣……
后来似乎都消停了?
他记得李循提过,最初很烦那些递上来的名册。
后来他御驾亲征,回来后就“清净”了。
他回来这些时日,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和适应新身体新环境的琐碎中,竟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
李循如今是皇帝,九五之尊,他的后宫,他的子嗣,关乎国本,绝非小事。
可仔细回想,这冷宫小院从未出现过任何妃嫔女眷的痕迹,连宫人都是清一色的内侍和少数几个年纪尚小或格外沉默老成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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