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朝臣们逐渐察觉到了异样。


    陛下处理政务依旧高效,甚至更胜从前,但那股萦绕在他周身多年的阴郁沉疴之气,似乎淡去了些许?


    虽然面容依旧冷峻,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可偶尔,在快速处理完一桩棘手事务、挥手示意下一个议题时,那紧抿的唇角线条,似乎会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放松。


    更明显的是,陛下变得……格外归心似箭。


    以前,哪怕再不耐烦,他也会坐在御座上听完所有必须的奏报。


    现在,只要要紧事处理完毕,他几乎立刻起身宣布退朝,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屏风之后,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大臣。


    近日,虽未耽于朝政,但散朝之快,前所未有。


    且连续数日宿于那已成宫中禁地的冷宫,究竟所为何事?


    难道真如某些隐秘传闻所言,陛下寻仙问道,终有所获?


    还是……那冷宫里,有别的什么?


    “陛下……近日似乎有些不同?” 散朝后,几个关系亲近的官员凑在一处,低声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是有些……急着走。” 另一人捻须沉吟,“听闻,陛下近日依旧常去冷宫,且……一待便是整日,连奏章都挪到那边批阅。”


    “那地方……”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一直空着吗?除了陛下和几个固定的洒扫宫人,连只鸟都不让轻易飞进去。难道……”


    “慎言!” 年纪最长的官员立刻制止,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陛下之事,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做好分内事便是。”


    话虽如此,但无人敢明着打听。


    李循登基后的铁腕手段,尤其是御驾亲征归来后的清洗,早已让所有人学会了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


    试图窥探陛下私隐,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按捺住这份好奇。


    那些自诩忠心,担忧皇帝误入歧途或被妖人蛊惑的臣子,心中打定主意探寻此时。


    还有那些家中或有适龄女子,或有政治联姻打算的世家,更是坐不住了。


    陛下登基七年,后宫空悬,之前还可借口国事繁忙,心结未解,如今看这架势,陛下分明是有了极其在意的人或事,才会如此反常。


    宫里消息被李循的铁腕封锁得密不透风,冷宫周遭更是如同铁桶。


    但越是神秘,越引人探究。


    终于,有个以钻营闻名的礼部员外郎,姓贾,仗着家族与宫内某位老太监有些拐弯抹角的旧情,又使了大把银子,竟真让他从某个外围洒扫的低等杂役口中,套出了一星半点模糊的信息,陛下近日,似乎在冷宫那边藏了个人,是个年轻男子,样貌极好,陛下待之极为不同。


    这消息如同水滴入滚油,瞬间在那小圈子里炸开。


    贾员外郎自觉掌握了天大的秘密,又贪图更进一步,竟胆大包天地试图买通一个能靠近冷宫外围轮值的侍卫,想探听更多。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被李循掌控的宫廷暗卫如实地记录在案,送到了御前。


    彼时李循正陪着郁雾在院中下棋。


    郁雾执白,正对着一角被围堵的棋子蹙眉思索。


    李循看似专注于棋局,实则余光一直流连在郁雾微微抿起的唇和轻颤的睫毛上。


    吴公公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份薄薄的密报放在棋盘一角,随即垂首退开。


    李循目光扫过密报上的寥寥数语,眼底瞬间凝结起骇人的冰风暴,周身气息陡然冷厉。


    但这一切变化快如闪电,当郁雾因他片刻的停顿而抬头望来时,他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对郁雾安抚地笑了笑。


    第73章 心思各异


    “无事,一点俗务。” 他语气轻松,顺手将密报拢入袖中,“该兄长落子了。”


    郁雾虽有疑惑,但见他不欲多谈,便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


    当晚,李循罕见地没有留在冷宫过夜,只说有紧急政务需处理,叮嘱郁雾早些休息,他会尽快回来。


    翌日朝会。


    气氛与往日并无不同,李循高坐御座之上,神情淡漠地听着臣工奏事。


    直到户部一位郎中出列,详细禀报南方某州水患后的钱粮调度与灾民安置进展,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李循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贾爱卿。”


    被点名的礼部贾员外郎心头一跳,慌忙出列:“臣在。”


    “朕记得,你是隆庆三年的进士?” 李循语气平淡,仿佛闲话家常。


    “是,陛下隆恩,臣永世不忘。” 贾员外郎额头渗出细汗,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嗯。” 李循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隆庆三年春闱的主考官,是前礼部尚书张阁老吧?张阁老致仕后,似乎与你贾家,依旧往来密切?”


    贾员外郎腿一软,差点跪不稳:“陛下明鉴!张阁老是臣座师,师生之谊不敢或忘,但……但仅是年节问候,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 李循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那朕问你,三日前,你通过城南福顺斋的掌柜,向宫中内侍监副统领的远房侄子,送了什么东西?又打听了什么?”


    朝堂之上,瞬间死寂。


    所有大臣,包括那些原本有些心思浮动的人,全都骇然色变,屏住了呼吸。


    贾员外郎更是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循却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凿出来的:


    “朕的宫闱之事,何时成了你们可以随意窥探、妄加议论的谈资?”


    “贾文廷,结交通近侍,窥探禁中,其心可诛。着,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抄没家产,其本人及直系亲眷,流放三千里,至漠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


    “至于那位收受好处、传递消息的内侍,及其相关人等,” 李循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一律杖毙。家人逐出京城,三代不得为官、为吏、为商。”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贾员外郎当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连连叩首求饶,却已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拖了出去。


    李循不再看那方向,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户部那位禀报水患的郎中,语气已恢复平静:“方才说到何处了?继续。”


    然而,整个太极殿内,除了那郎中强自镇定的、带着细微颤音的禀报声,再无其他声响。


    所有大臣都深深低着头,背脊发凉,再不敢有半分旖旎心思或多余的好奇。


    消息传到后宫,传到宫外,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瞬间偃旗息鼓。


    冷宫再次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盲区,连议论都只敢在绝对私密处,用最低的气音。


    郁雾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李循那晚所谓的紧急政务后,似乎更黏他了……


    周围的宫人侍卫态度更加恭谨小心,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问过李循,李循只轻描淡写地说处置了几个不守规矩的下人。


    直到五日后。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郁雾在宫里待了几日,虽处处精致,却也觉得有些气闷。


    这日午后,他看着窗外澄澈的蓝天,忽然道:“李循,我们……出去走走可好?我是说,去宫外,街上。”


    李循正在批阅奏章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渍。


    他抬起头,看向郁雾。


    郁雾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向往,并无其他含义。


    可李循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恨不得立刻将郁雾藏回这冷宫最深处的内室,用最柔软的绸缎包裹,用最严密的守卫隔离,让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可他知道,不能。


    兄长不是金丝雀,不是可以随意禁锢的玩物。


    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喜好。


    过度的束缚和掌控,只会将他推远。


    他要留住的,是一个完整的、鲜活的郁雾,而不是一具美丽的傀儡。


    “……好。” 李循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兄长想去,我便陪你去。只是需做些准备,街上人多眼杂。”


    他所谓的准备,堪称严密。


    郁雾换上了最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衫,李循自己也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鸦青色常服,并未易容,但收敛了所有帝王威仪,只像是个气质冷峻些的富家公子。


    吴公公带着几个身手绝佳的侍卫扮作随从,远远跟着。


    从冷宫侧门悄悄出宫,并未惊动太多人。


    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闹声扑面而来,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郁雾久违地感到一种放松,兴致勃勃地看着街边卖糖人、捏面人的小摊,嗅着食肆里传来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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