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另一个略显老成的声音立刻低斥,“守护此地,乃是陛下亲命,无上荣光。再说,比起前些年陛下四处寻访方士、大开丹炉那会儿,咱们这差事算清静了。”
“唉,也是。听说上个月,又有两个自称能沟通幽冥、召引仙魂的游方道士被拖出钦天监了?还是没能让陛下满意?”
“何止不满意,龙颜大怒。那俩差点掉了脑袋。”老成侍卫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这些年,四海方士都快被网罗遍了,就为了……”
“为了寻那‘故人’?”年轻侍卫接口,语气里带着敬畏与不解,“……陛下登基以来,文治武功,四海宾服,可这心事……怎么就放不下呢?都说陛下是……”
“闭嘴!这也是你能议论的?”老成侍卫厉声打断,“做好本分!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陛下心尖上的东西,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至于陛下寻仙问道……那是陛下通天彻地的胸怀,岂是我等能揣测?”
“听说今日又有个从西域来的番僧被召见了,献上了一块什么‘通灵古玉’……”
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唏嘘和畏惧,脚步声也远了。
郁雾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七年。
游戏里,竟然已经过去了七年。
李循……
他登基了,成为了皇帝。
可他却在……求仙问道?
郁雾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那个在冷宫里眼神清亮、会笨拙变戏法逗他开心、对治国之道充满求知欲的少年,怎么会变成史官笔下朝臣口中痴迷炼丹寻求仙人的皇帝?
七年。
两千多个日夜,他是抱着怎样的执念,守着这间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屋,处理着如山国事,同时不断召见那些江湖术士,寻找着渺茫的希望?
郁雾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桌边,手指抚过那本地理志。
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存完好。
旁边摊开的纸上,是李循的笔迹,抄录着一些治国策论,字迹工整有力,已颇具风骨。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真实的手掌。
信力链接一百……
是李循这七年来近乎偏执的寻找、不肯遗忘的执念,以及那帝王身份汇聚的、某种玄之又玄的“信”,将他从彻底的消亡中拉回,并赋予了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形体吗?
他不知道。
郁雾站起身,走到门边。
手放在粗糙的木门上,能感受到木质的纹理和阳光晒后的微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七年时光的门。
门外,把守的侍卫似有所感,骤然转头。
映入他们眼帘的,不是空寂的庭院,而是一个身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布料一看就很昂贵,样式有些怪异,但是面容清俊苍白。
青年,静静立在门槛内。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所有的侍卫,在瞬间的惊愕之后,猛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瞳孔紧缩。
此人……
从何而来?
如何能出现在这绝不容外人踏足的禁地?
而郁雾的目光,已穿越森严的守卫重重的宫阙。
他回来了。
以人的模样。
紫宸殿侧殿,丹香缭绕。
殿内光线被刻意调得晦暗,几盏青铜仙鹤灯吐出幽蓝的火焰,映照着悬挂的八卦图与一些难以名状的西域法器。
玄宸帝李循,并未身着朝服,而是一袭玄色暗金云纹的常服,更衬得他面色在幽光下有种玉石般的冷白。
他高坐御座,一手随意地支着下颌,另一手的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敲击,规律而沉闷。
他垂着眼睫,神色漠然,听着下方那名身着赤红袈裟,高鼻深目的西域老僧,用生硬的大周官话,讲述手中一块黝黑古玉的来历。
“……此玉传自于阗佛国圣地,埋藏于雪山龙脉之下千年,汲取日月精华,贯通幽冥之息。”老僧声音沙哑,带着异域腔调,双手捧着一块鸡蛋大小表面布满奇异天然纹路的黑色玉石,玉石在幽蓝灯火下,隐隐有暗红流光划过,如同凝固的血脉。
“陛下以龙气滋养,辅以贫僧秘法,或可窥见一丝故人踪迹,甚至建立微弱感应。”
李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七年,类似的言论他听了太多。
从东海蓬莱的仙方,到南疆巫蛊的秘术,从终南山隐士的符箓,到如今这西域僧人的“通灵古玉”。
每一次,他都抱着渺茫的希望,每一次,收获的都是更深的失望与难以抑制的暴戾。
但他依旧会听。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感应?”李循开口,“何种感应?是可见其形,可闻其声,还是仅仅感觉存在?”
老僧额角微微见汗,他接触过这位年轻帝王几次,深知其看似平静下隐藏的莫测与严酷。“此……此需机缘,陛下。玉石通灵,亦需心诚,且故人……故人若在彼界,气息强弱亦有不同。贫僧可担保,以此玉为媒,施法之时,陛下心念所系之处,必有异象!或光,或声,或……或梦境有所提示。”
“异象。”李循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厌倦的讥诮。“类似上月,钦天监那两位道长引动的阴风与鬼火?”
老僧身体一僵,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两位同行的下场,他有所耳闻。
“陛下明鉴!彼等乃是江湖幻术,欺君罔上!贫僧此法,源于古佛国传承,绝非……”
他的话戛然而止。
第66章 旧址现故人1
因为李循忽然抬起手,制止了他。
帝王正欲挥手让这番僧退下,例行公事般让人将他安置到钦天监安排的馆舍,等待下一次或许依旧徒劳的演示,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循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紫宸殿周遭,未经通传,何人敢如此失仪?
守在殿门的贴身内侍总管吴公公显然也察觉了,迅速闪身出去,低声呵斥:“放肆!惊扰圣驾……”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年轻侍卫因为极度紧张而变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偏殿:
“吴公公!院子……有、有异动!”
“什么?!” 吴公公的声音也变了。
殿内,御座之上。
李循摩挲着古玉的手指,骤然顿住。
西域老僧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他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从御座上弥漫开来,并非针对他,却让他膝盖发软。
李循站起身,玄色衣袍如夜色流泻。
他看也没看下方捧着古玉,僵立当场的西域僧人,也没有对门口的动静做出任何指示。
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迈步,走下御座前的台阶。
一步,两步……
步伐稳定,袍角纹丝不乱。
但侍立两旁的贴身内侍和殿门处的侍卫统领,却在这一瞬间,血液都几乎冻僵。
他们太熟悉这位主子的脾性了。
越是平静,底下压抑的风暴就越是可怕。
上一次陛下露出类似神情后,整个钦天监负责炼丹的部门被清洗了一半,两个所谓的得道高人被拖出去时,已然不成人形。
李循走到殿门前,侍卫统领立刻无声地躬身让开,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门被拉开。
“说清楚!” 李循的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门外的侍卫扑通跪倒,声音颤抖却不敢有丝毫隐瞒:“回、回禀陛下!方才……方才值守的兄弟看到,那屋里……那一直空着的屋里……门,自己开了!而且……而且门槛内,站着一个人!一个……从未见过的青年男子!”
“模样!”
“离得远,看、看不太真切……只觉面容清俊,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黑色衣衫,料子似乎极好。就……就站在门槛里,望着宫道方向……”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边的恐惧。
“兄弟们未敢擅动,更未敢入内,只立刻封锁了外围,特来禀报!”
“未敢入内。”李循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禀报的侍卫浑身一颤。“很好。”
他当然知道没人敢进去。
那间屋子是禁地中的禁地。
三年前,一个不知死活试图潜入探查的太监,被他下令在院门外当场杖毙,血浸透了青石板,足足冲刷了三天才淡去。
两年前,一个自诩胆大想投其所好献上“屋内风水镇物”的官员,被他亲手用砚台砸破了头,贬至瘴疠之地,生死不知。
自那以后,那扇门,就成了活人勿近的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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