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手电光晃过他的脸。
有人触碰他,大声呼喊。
他被抬上担架,颠簸着下楼。
冰冷的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急救车里,仪器的嘀嗒声,医护人员快速而专业的交谈声,氧气面罩扣在脸上的触感……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只有手里,那个已经被他体温焐得不再冰凉的手机,依旧紧紧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掰都掰不开。
“病人有药物依赖史……体征极差……”
“联系家属!手机……他攥得太紧……”
……
医院。惨白刺目的灯光。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呛人。
他被推进抢救室,身体被各种仪器连接。
剧烈的颠簸和嘈杂的人声似乎让他的意识回光返照般清晰了一瞬。
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是母亲,带着哭腔,前所未有的慌张和绝望:“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救救他!他还年轻啊!他……” 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是父亲,强作镇定却依旧颤抖的声音:“我们是家属,郁雾的父母。他……他情况怎么样?不管花多少钱,请一定……”
还有他们低声的、破碎的对话。
“都怪我……我光顾着自己……我早该发现他不对劲……” 母亲压抑的啜泣。
“别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会没事的……” 父亲苍白的安慰。
郁雾的心,在监测仪刺耳的警报声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们来了。
第64章 郁雾死亡
他们来了。
他们知道了。
他们,会难过的,但不会是因为发现得太晚而背负一辈子的愧疚。
他们会悲痛,但或许,时间和新生命,能慢慢抚平这伤痕。
这样,就好。
他最后的牵挂,似乎了了。
意识向着无尽的深渊滑落。
身体的感觉正在迅速抽离,连那些折磨他许久的痛苦也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疲惫。
唯有右手掌心,那一点坚硬的触感还在。
李循……
他试图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少年的模样,却只看到一片模糊光影,和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
对不起啊……
没能好好道别。
你要……好好的。
做个好皇帝。
也……
做个开心的人。
……
“血压测不出!”
“室颤!准备除颤!”
“充电200焦!”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弹起,又落下。
心电监护仪上,那代表生命律动的曲线,在剧烈地挣扎了几下后,拉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冰冷的绿线。
“滴————————”
尖锐的长鸣响起。
抢救的医生动作顿住,看了看时间,摇了摇头。
“宣布死亡时间……”
医生疲惫而公式化的声音响起。
门被打开,护士沉默地走出去,对焦急迎上来的那对中年夫妻,沉重地摇了摇头。
女人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男人扶住墙,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滚滚而下。
抢救室内,一切嘈杂的抢救声响停止,只剩下仪器单调的鸣响。
护士开始默默地整理器械,撤除管线。
年轻的生命已经逝去,脸色是一种褪尽血色的苍白,却奇异地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手机,指关节泛着青白色。
护士试图轻轻取下,却发现那僵死的手指扣得如此之紧,仿佛那里面封印着他全部未尽的言语与牵挂。
最终,他们只能连同手机一起,用白色的床单,轻轻覆盖了他清瘦的,伤痕累累的躯体。
游戏后台程序,一个始终徘徊在95%左右的信力链接的数值条,在现实生命体征归零的刹那,猛地一跳,100%。
达成条件:极端执念(双向)。
窗外,夜色正浓。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遥远的天际,星辰明灭。
冷宫小院里,新帝李循在连夜处理完最初的紧急政务后,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回到了那间小屋。
灯火如豆。
他沉默地坐在郁雾常坐的那张矮凳上,目光掠过空荡荡的床铺,掠过桌案上未合拢的书卷,掠过窗纸上摇曳的树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
“兄长……” 他低声唤道,“我会一直等你的。”
···
没有炫目的白光,没有穿越的隧道。
郁雾只觉得自己那轻飘飘、仿佛随时会散开的意识,被一股温柔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牵引,穿过一片朦胧的、泛着微光的混沌。
那混沌中流淌着细碎的声音与光影,有母亲遥远的哭泣,父亲压抑的叹息,急救车的鸣笛……但它们迅速远去、淡去。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木质屋顶梁椽,上面还挂着他当年随手放置的,早已干枯的几束驱虫草药。
午后阳光从窗纸透入,在地面投下暖黄的光斑,细尘在光柱中无声旋舞。
一切,都和他离开那一日,几乎一模一样。
不,并非完全一样。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带着干净皂角与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而非记忆中的硬板。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沉水香,取代了往日的药味与尘息。
屋内陈设依旧简单,却纤尘不染,桌案上他常看的书卷整齐码放,那盏旧油灯被擦拭得锃亮。
他眨了眨眼。
视野清晰起来。
他在冷宫小屋的床上,如同第一次进入游戏时躺在一侧。
他动了动手指。
真实的触感传来,指尖划过身下粗粝却干净的棉布被面。
他尝试抬起手,手臂顺从地抬起,五指张开,迎着光斑。
皮肤是健康的润白,指节匀称,掌心有着清晰的纹路和薄薄的茧。
这是一双真实的、有力的、完整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
这个动作流畅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没有眩晕,没有无力,身体轻盈而协调。
他低下头,看见的是盖在身上的青色薄被,以及被褥下清晰的、属于双腿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伸手,隔着布料,小心翼翼地触碰。
温热的,有实感的,腿。
他……有了真实的、血肉的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呼吸悠长,四肢充满了久违的、健康的力量感。
他甚至能感受到风从窗棂缝隙钻入,拂过脸颊的微凉。
巨大的荒谬与狂喜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失语。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医院的抢救室里,在监护仪刺耳的长鸣中,意识归于永恒的黑暗。
“吱呀”
细微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怔忡。
郁雾立刻躺下,拉高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期待。
进来的不是李循。
是一个穿着普通宫人服饰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内侍,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他擦拭桌案,连桌腿都不放过;轻掸书卷上的浮尘;调整那几束干草药的位置,使其保持原样;甚至蹲下来,用软布一点点擦去地面砖缝里理论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布料摩擦和掸子划过空气的微响。
小内侍的表情虔诚而谨慎,不像在打扫一间废弃的宫室,倒像是在擦拭供奉神祇的殿堂。
郁雾屏息凝神,透过被褥的缝隙观察着。
小内侍打扫完毕,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郁雾缓缓坐起,他轻轻下床,双脚踏在冰凉的地面上,支撑感让他脚底微微发麻。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小院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篱笆、鸡舍、那株野山椒……
甚至连他当年随意堆在角落的几块石头都还在原位。
但篱笆外,景象已截然不同。
第65章 七年后
原本冷宫荒僻的宫道,如今整洁肃穆。
院墙外,每隔数步,便笔直地站立着一名披甲执戟的侍卫,甲胄鲜明,神色冷峻,如同泥塑木雕,将这小院围得铁桶一般。
他们的视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郁雾退回屋内,心绪难平。
窗外传来换岗的细微动静和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似乎是两名侍卫在交接。
“……这差事,真是一年比一年森严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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