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指尖触及冰凉的殿门。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无数丹炉炸裂的轰鸣,无数方士惶恐的辩解,无数个对着一室空寂自言自语到天明的长夜……那些希望燃起又熄灭的灰烬,几乎要将他埋葬。


    而现在,那扇门后……


    有人?


    是谁?


    是不是……是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怕又是空欢喜一场,怕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弄出的幺蛾子。


    但他更怕,万一是真的,他却迟了……


    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被他用力压住。


    “陛下,是否派人……” 吴公公谨慎的声音响起。


    “不必。” 李循打断他,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朕亲自去。摆驾。”


    “陛下,那西域高僧……”内侍总管小心翼翼提醒。


    李循脚步未停,径直穿过殿门,玄色衣袍带起的风,卷动了殿内沉滞的香雾。


    “让他等着。”李循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或者,滚。”


    他没有乘坐御辇,甚至嫌仪仗缓慢,只带着吴公公和一小队侍卫,步履如风,近乎疾行地朝着冷宫方向而去。


    沿途宫人内侍远远见到那道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玄色身影,皆慌忙跪伏于地,头都不敢抬起。


    越是靠近那被重重守卫的冷宫区域,李循的心跳就越快,一种混合着极致渴望与极致恐惧的情绪撕扯着他。


    他下颌绷紧,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那双眼睛,沉得骇人。


    终于,那熟悉的被高大宫墙围拢的冷宫小院出现在视野尽头。


    守卫比平日更加森严,气氛凝重得几乎凝滞。


    所有侍卫见到御驾亲临,全部屏息跪倒。


    李循的脚步,在距离那小院院门数丈之外,骤然停下。


    他看到了。


    那扇斑驳的木质院门,此刻,静静地敞开着。


    门内,午后偏斜的阳光洒落庭院,鸡舍篱笆依旧,野山椒青绿。


    而门槛之内,背对着院门,面朝屋内方向的,果然立着一道身影。


    一身质料上乘的黑色衣衫,衬得那人背影清瘦挺直。


    只是一个背影。


    李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光线、人影都模糊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背对着他的、黑色的身影。


    是他吗?


    会不会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个试图利用他软肋的阴谋?


    无数阴暗的猜测瞬间掠过心头,七年帝王生涯磨砺出的多疑与冷酷几乎要占据上风。


    他应该立刻下令将此人拿下,严刑拷问,查清来历……


    可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原地,无法上前,也无法后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和同样窒息的恐惧。


    第67章 旧址现故人2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他灼热到几乎要将人焚烧的视线,门槛内的那个人,转过了身。


    清俊的眉眼,温和却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肤色,那双总是盛着疲惫与包容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大,带着同样难以置信与复杂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骤然回溯到七年前那个痛彻心扉的夜晚。


    李循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聚焦,最终定格在那张魂牵梦绕了七年的面容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漫上了一层破碎的水光,浓重得化不开。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又硬生生止住,仿佛怕惊扰了一个过于美好而易碎的梦境。


    他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风穿过寂静的庭院。


    良久,李循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字音:“兄……长?”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也拂动了郁雾身上那件样式奇特的黑色衣角。


    那是他现实世界里最后穿着的、柔软的棉质长袖长裤睡衣,短发干净利落,与现代气息格格不入地立在这座凝固了时光的冷宫门前。


    门里门外,相隔数丈。


    他看着青年帝王,是记忆中的眉眼轮廓,甚至因为瘦削而显得更加清晰锋利。


    玄衣龙纹,身姿挺拔,早已褪尽了七年前冷宫少年的单薄与隐忍,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与孤寂。


    这是李循。


    却又不是他记忆中那个。


    这是大周的玄宸帝。


    对于郁雾而言,上次见到李循,不过是几天前。


    他还在为那个少年接过江山重担而欣慰,还在因自己猝然的下线而带着未能好好告别的遗憾。


    虽然理智上通过侍卫的对话知道了七年,但亲眼见到李循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冲击力依旧巨大。


    尤其对方那几乎要将他钉在原地的目光,让他莫名有些无所适从。


    而李循,也正凝视着郁雾。


    短发,干净利落,衬得脖颈修长,侧脸线条清晰。


    一身样式奇特的黑色衣衫,柔软贴服,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脸色虽然依旧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却没有了往日那种浸透骨髓的疲惫与病气,反而有种新雪初霁般的洁净。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温和依旧,却不再涣散,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带着同样的讶异,以及一种让李循心脏揪紧的,似乎并未久别的熟悉感。


    “兄……长?” 李循又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些许。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小心翼翼。


    郁雾终于从巨大的恍惚中回过神来,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般的低唤:“……李循。”


    不是陛下。


    是李循。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平静的表象,几步冲上前,却在即将触碰到郁雾的瞬间,猛地刹住。


    手臂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碰碰他,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耗尽心力编织出的幻梦,却又怕一碰,眼前的人就像七年前那样,化作光点消散。


    郁雾看懂了他眼中的恐惧与渴望。


    他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循僵在半空的手。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李循的全身,让他剧烈地战栗了一下。


    “是我。”郁雾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仿佛他只是出门一趟,而非隔着生死与七年的漫长别离。


    李循反手死死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又在下一秒惊觉般放松些许,只是依旧不肯放开。


    “你……”李循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得骇人,泪水却倔强地悬在边缘,不肯落下,“你去哪儿了?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郁雾被他眼中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震住,心头酸软一片。


    他下意识想抬手,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或头,但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眼前的李循太高了,气势也太强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安慰的少年。


    他收回手,轻声解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我……那边出了些意外。对我来说,并没有过去那么久。” 他无法详细解释死亡与重生,只能含糊带过,“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意外?”李循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霾。


    什么意外能让他消失七年,音讯全无?


    但他没有追问,至少此刻没有。


    人能回来,已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怜悯。


    其他的,他可以慢慢查,慢慢,留住。


    他的目光落在郁雾赤着的双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秋日的地面冰凉彻骨。


    “进去说。”李循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


    他侧身,对身后挥了挥手。


    吴公公立刻会意,带着侍卫们无声而迅速地退到更远处背身警戒,确保无人能窥视院中情形。


    李循却径直走到床边,拿起郁雾之前盖过的薄被,转身,递给他,言简意赅:“脚冷,盖上。”


    郁雾接过被子,有些笨拙地裹住自己,坐在了床边。


    李循则拖过那张他常坐的矮凳,坐在他对面,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将他笼罩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接下来是有些混乱的交谈。


    主要是李循在问,郁雾尽量答。


    现实世界的死亡,信力链接的奇迹,对他而言只是意识黑暗后的再度苏醒,其间或许有些许混沌,但绝无七年之久。


    他只能选择最简单也最真实的说法:“我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这里,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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