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还有一丝狂热,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早夭,未留子嗣,您虽遭困厄而志不屈,近来更显沉稳明理,已暗得部分朝臣之心!此乃天命所归啊殿下!”


    他重重叩首:“此刻宫外,已有数位大臣正在赶来!臣等冒死,恳请殿下即刻移驾,主持大局,承继大统,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宫外再次传来喧哗。


    更多脚步声纷至沓来,袍服窸窣,环佩乱响。


    以几位阁老为首,黑压压二三十位朝臣,不顾礼仪,径直涌到了这冷宫小屋门前、窗外,将狭小的院落挤得水泄不通。


    李循僵立着,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他苍白的面颊。


    几位阁老喊道:“陛下突遭大难,龙驭宾天!国本动摇,四海惶惶!当此危难之际,臣等泣血跪请,”


    他身后,所有朝臣,无论之前是何立场,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伏地叩首,杂乱却逐渐汇聚成统一、悲切而又无比急切的声浪,席卷了这小小的冷宫:


    “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宝,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请殿下登基!”


    “国不可无主,请殿下以江山为重啊!”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李循下意识地,寻求支撑般,看向身侧的郁雾。


    郁雾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此刻,没有退路。


    你必须做出选择。


    而我,在这里


    李循读懂了。


    第61章 三请三让


    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下床站起来。


    郁雾立刻松开床柱,伸手去扶他,指尖冰凉,力道却稳。


    李循借着郁雾的搀扶,站稳了身形。


    他挺直了脊背,尽管伤口因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李循的目光缓缓扫过窗外黑压压跪伏的臣子,夕阳的余晖将他们虔诚或惶恐的脊背镀上一层暗金。


    “诸位大人!” 声调不高,却让场面为之一静。


    李循向前半步,独自站立在众人面前。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悲痛与惶恐:“陛下……陛下龙驭宾天,实乃晴天霹雳!循心乱如麻,悲恸难抑!陛下虽年幼,亦是循之皇叔,血脉相连,陡闻噩耗,五内俱焚!此时岂敢妄议他事?当务之急,是料理陛下身后,举国哀悼!循一介戴罪之身,困居于此,何德何能,敢承此重托?此言,万万不可再提!折煞循了!”


    郁雾心中总结,我很悲伤,但是我身份有点敏感。


    “殿下!” 为首的是陈阁老,重重叩首,老泪纵横 不知几分真几分假,“陛下骤逝,神器无主,江山飘摇!此非寻常时刻,乃存亡之秋也!殿下乃先帝嫡长孙,正统所在!昔日太子蒙冤,天下共知,先帝仁厚,未曾废储,殿下血脉尊荣,何罪之有?如今社稷危殆,正需殿下这般仁孝英睿之主,力挽狂澜!若殿下固辞,则国将不国,臣等无颜见先帝于地下啊!”


    他身后群臣纷纷附和,叩首之声不绝。


    李循面露挣扎,眼中适时泛起泪光:“陈阁老言重了!循年少德薄,见识浅陋,且沉疴在身,恐负江山之重。皇叔虽去,宗室之中,岂无贤能?诸公皆是国之栋梁,当共议贤良,择能者而立之,方是正理。此事关乎国本,岂可如此仓促?循……不敢应承。”


    郁雾毫无血色唇微微勾起,这便是将压力部分转移给群臣,迫使他们更明确地排除其他可能,将唯一性坐实。


    “殿下!” 杨文渊猛地抬头,他此刻已完全进入了角色,这是他先找的殿下!那个陈老登懂不懂先来后到?简直岂有此理!


    “国事已至燃眉!陛下无子,宗室近支,唯殿下年长且贤名在外!连日来,殿下虽居冷宫,然心系社稷,与臣等议论时政,见解超卓,仁心可见!此非臣等阿谀,实乃肺腑之言!若立他人,名不正言不顺,必生大乱!外有强邻环伺,内忧未靖,殿下,您忍心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黎民百姓再陷水火吗?!”


    这一次,更多的朝臣加入了劝进的浪潮。


    不仅是最初拥戴的几位,恐慌与功利交织,使得劝进之声更加汹涌澎湃。


    “殿下!陛下无嗣,宗室近支唯殿下年长!此乃祖宗法度!”一位白发苍苍的礼部老臣颤巍巍喊道。


    “殿下仁孝,天下皆知!然孝有小大,守丧尽哀是为小孝,承继社稷、安定天下方为大孝啊!”一位学士言辞铿锵。


    “如今外有边患,内有钱粮之困,朝中无主,一日则生一日之变!殿下若不挺身而出,坐视江山动荡,百姓流离,岂非辜负先帝血脉,愧对天下苍生?”一位兵部官员声如洪钟。


    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冷宫的屋顶。


    杨文渊立马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地面:“殿下!非为殿下一人之荣辱,实为天下苍生之性命!臣等泣血,再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顺天应人,登临大位!”


    “请殿下以江山为重!” 群臣齐声高呼,声浪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这一次,更多人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色。


    时间在流逝,宫外的骚动在扩大,他们需要一个皇帝。


    立刻,马上。


    李循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身侧的郁雾。


    郁雾的脸色在晃动的火光下,白得像宣纸,几乎透明。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的嗡鸣与窗外的喧嚣混作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心跳快得让他怀疑下一刻就要停止。


    但他迎上李循的目光,镇定的点了一下头。


    三请三让了,差不多就行了。


    李循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不再颤抖,不再犹豫,而是沉凝如铁:“诸公……何其相逼也!”


    这一声,并非愤怒,而是充满了无奈的悲慨,仿佛终于被忠臣义士、被天下大势逼到了不得不为的角落。


    “皇叔夭折,循心肝俱碎。先父之冤,日夜啃噬。循本欲了此残生,以赎前愆,然,诸公以江山社稷相托,以天下苍生为念,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循若再拒,非为谦逊,实是畏难惜身,弃祖宗基业于不顾,置黎民百姓于水火!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罪,循,万死莫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伤口的痛楚,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如此,”


    他向着皇宫正殿的方向,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躬身长揖。


    “李循,敬告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为续国祚,为安社稷,为定民心,循,虽德薄,虽才浅,虽万死,不敢辞!”


    “今日,在此,领受诸公之请,天下之意!”


    “愿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短暂的死寂。


    随即,以杨文渊和几位阁老为首,所有朝臣再次深深叩首,齐声高喊,声震屋瓦:


    “臣等——叩见陛下!”


    山呼之声,第一次响彻这冷宫禁地。


    李循,不,此刻起,他已是这大周王朝的新帝。


    他直起身,接受了这第一次的朝拜。


    仪式性的叩拜之后,便是急如星火的现实安排。


    无数事项潮水般涌来,几位核心重臣已起身,围拢到门边窗前,低声却急速地商议请示。


    新帝李循站在小屋中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责任与繁杂事务包围。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给出简短而明确的指示,声音沉稳,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第62章 郁雾断线


    没有人能看到,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新帝身侧兄长,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着,如同风中残烛。


    郁雾看着李循被众人簇拥,看着他艰难却坚定地开始履行皇帝的职责。


    使命完成了。


    至少,这一步,他陪他走到了。


    意识深处的弦,绷到了极致,然后,


    “铮”一声,断了。


    排山倒海的黑暗与剧痛终于冲垮了所有意志的堤坝。


    郁雾甚至没能发出一丝声音,眼前最后的景象是李循在火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以及窗外沉沉的无尽的夜色。


    “兄长!!!”


    李循的嘶吼破音而出,他猛地推开身前试图搀扶他的内侍,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不管不顾,踉跄着扑过去,在郁雾的身体完全倒地之前,险险地将人接住,抱在怀里。


    入手是惊人的轻,也是惊人的冷。


    仿佛他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缕即将消散的寒雾。


    “太医!传太医!!!” 李循抱着郁雾,跪坐在地上,声音凄厉而绝望,方才的沉稳庄重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恐慌。


    他颤抖着手去探郁雾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颈侧的脉搏也跳得轻忽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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