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久了,骨头都僵了。”李循坚持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抬起头,看向郁雾:“兄长,我前几天躺着无聊,自己琢磨了个小戏法,想演给您看,解解闷。”


    郁雾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眉头微蹙:“什么戏法?胡闹,快回去躺好。”


    “就一下,很快的,不费力气。”李循却固执地站在那儿,甚至忍着背后伤口的不适,慢慢挺直了腰。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您看,什么都没有。”


    郁雾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点亮晶晶的期待,终究没再坚持,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掌心。


    李循深吸一口气,右手虽然不便大动,手指却极其灵巧地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铜钱,迅速夹在指间,然后左手配合着做了几个虚抓抛接的假动作,动作因为伤病而有些迟缓笨拙,甚至因为牵动伤口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他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


    “看好了啊,”他低声念叨,像是给自己鼓劲,也是说给郁雾听,“嗯……在这里,哦,不见了!” 他左手握拳,再张开时,铜钱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看向郁雾,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地问:“兄长猜猜,去哪儿了?”


    这戏法简单得近乎幼稚,手法也因伤病而漏洞百出。


    郁雾配合地露出一点惊讶和思索的神情,目光在李循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他的耳后:“是不是……藏在那里了?”


    李循眼睛一亮,忍着疼,有些别扭地侧过头,从耳后摸出了那枚铜钱,脸上绽开笑容:“兄长真厉害!一下就猜到了!”


    他笑得有些喘,显然刚才一番动作耗费了不少气力,额角的汗更密了,但他看着郁雾,眼神亮晶晶的。


    郁雾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李循汗湿的额角,仿佛要替他擦去疲惫。


    “看到了,很有趣。”郁雾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快回去躺着,小心伤口。”


    李循乖乖地被他扶回床上躺好。


    戏法很拙劣,心意却赤诚。


    午后的光斑在地面缓慢挪移,细尘在光柱中无声旋舞。


    李循靠在软垫上,面色沉静地听着面前老臣陈述。


    “……殿下明鉴,冷宫阴寒,实非养伤之所。偏殿虽简,至少敞亮干燥,于殿下玉体有益。再者,”陈大人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如今情势不同。挪宫一事,亦是给朝野一个清晰的信号。”


    这是三天内第五位前来劝谏的大臣。


    冷宫的门槛,从未如此频繁地被朝靴踏过。


    李循的目光落在窗纸上那片暖黄的光斑上,声音平静无波:“陈大人好意,循心领了。只是此处清静,循甚为习惯。挪动之间,反易惊扰伤口。”他嘴角勾起近冷峭的弧度,“倒是诸位大人,频频出入此地,怕才更惹人注目。”


    陈大人额角微汗,还想再劝,却见李循已微微合目,显出倦色。


    他只得将未尽之言咽下,行礼告退。


    屋内重归寂静。


    郁雾再次上线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院外似乎多了几道视线,虽然未曾逾矩闯入,却如投石入湖,漾开了不寻常的波纹。


    李循倚在软垫上,手边除了地理志,还多了几份誊抄工整的文书摘要,墨迹犹新。


    “兄长来了。”李循闻声抬首,笑容依旧,但眼底沉淀了些许郁雾此前未见过的思量。


    他示意郁雾看那些文书,“礼部侍郎陈大人和工部给事中王大人,今日托人递了话,恳请我移居静养,说此地,过于寒陋,有损皇子体统,亦不便太医照料。”


    郁雾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份文书扫了一眼,语气平静:“你怎么想?”


    “我回绝了。”李循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顿了顿又道,“兄长觉得,我是否太不近人情?”


    第60章 小皇帝驾崩


    郁雾在他床边的矮凳坐下,摇了摇头,“你做得对。此时挪宫,看似风光,实则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留在这里,你仍是被动的。一旦主动移居,便成了蓄势待发的竞争者。小皇帝尚在,那些真正的中立派和忠于先帝正统的老臣,会如何看你?”


    “这几日来的人,心思各异。有杨文渊这般真心实意要扶我上位的,有陈大人这等见风使舵、提前示好的,也有……来探虚实的。”他指尖无意间触到郁雾的手背,只觉得那皮肤凉得惊人。


    郁雾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持续的眩晕和心悸像潮水般时涨时落,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坐姿的稳定,让呼吸听起来平稳如常。


    “那位来探虚实的刘御史,”李循继续道,目光却关切地锁在郁雾过分苍白的脸上,“拐弯抹角问了半天户部旧档与边关粮饷折算的难题,怕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来考校我是否还有理政之能,亦或……只是徒有其名。”


    “你是如何答的?”郁雾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对话上。


    “我引了兄长前几日教我的西洋算术,给了他三条分阶段折算、平抑粮商、稽查虚报的应对之策。”李循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想要获得认可的微扬,“他走时,脸色颇有些惊讶,想来是未曾料到。”


    郁雾的唇角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微弱的笑意,那笑意点亮了他疲惫的眉眼一瞬:“做得很好。刘御史是清流中的务实派,他能惊讶,便是记住了。”


    得到兄长的肯定,李循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过,连背后的伤口都似乎不那么痛了。


    但他随即又蹙起眉:“兄长,你今日是不是……”


    “没事,老毛病。”郁雾迅速截断他的话,习惯性地想要掩饰,却见李循眼中担忧愈浓,只得稍缓语气,“只是有些累。看你与朝臣应对,颇有章法,我便放心不少。”


    接下来的两日,冷宫小院越发热闹。


    李循并未轻易再见所有人,而是通过郁雾的分析和他自己日渐敏锐的直觉,筛选着访客。


    郁雾上线的时间变得更长,也更耗神。


    现实世界身体的警报未曾解除,眩晕和心悸如同附骨之疽,他不得不更频繁地依赖那逐渐失效的药片,强撑着进入游戏。


    只有在面对李循,那种灵魂被撕扯的痛苦才暂时被压制。


    他常常靠在椅背上,面色在冷宫窗纸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般的苍白。


    李循更加焦虑地观察着郁雾。


    兄长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偶尔目光会失焦片刻,需要极细微地晃一下头才能重新凝聚。


    但李循不止一次看到,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那只手会轻轻按在胃部或心口,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第三天下午,郁雾上线时,感到一阵比以往更剧烈的心悸,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他勉强稳住身形。


    李循正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舆图,上面是他根据郁雾描述和地理志自己添加的标记。


    听到动静,他立刻抬头,笑容还未展开,就凝固在脸上。


    “兄长!”他急忙起身,牵动伤口也顾不得,快步上前扶住郁雾的手臂。


    触手只觉得衣袍下,手臂似乎都在细微颤抖。“您……您怎么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惶。


    “没事,”郁雾借着他的力,慢慢走到椅边坐下,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努力凝聚焦距,“你继续。”


    李循怎么可能继续。


    他拿来薄毯盖在他膝上,眼圈都有些红了。“兄长,您别强撑,去休息吧,我这儿真的没事……”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杂乱、惶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打破了冷宫午后虚假的宁静。


    “殿下!殿下!” 呼喊声带着哭腔,是杨文渊,却全然失了往日沉稳。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杨文渊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踉跄扑入,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无人色的内侍和侍卫。


    “杨大人,何事惊慌?”李循猛地坐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郁雾已下意识起身,挡在李循床前半步。


    杨文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装的有些过头的喊:“殿下,宫中……半个时辰前传出急讯,陛下……陛下突发急症,太医抢救不及,已然……已然龙驭宾天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李循还是心情复杂。


    十岁的皇叔……驾崩了?


    郁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前猛地黑了一瞬,耳中嗡鸣大作。


    他猛地伸手,死死抓住床柱,指节用力到泛青,才勉强撑住身形。


    杨文渊伏地继续疾声禀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消息被暂时封锁,但瞒不住多久!几位辅政大臣与内廷总管已在紧急议事!宫中禁军已悄然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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