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棉袄,很厚实,但面料粗糙磨人。


    额头上贴着一片奇怪的、冰凉柔软的东西。


    不远处,一个黑铁炭炉静静燃着。炉边,放着一个缺口的陶碗,里面还剩一点清水。


    屋里没有别人。


    空气里残留着草药汤苦涩的气味,还有炭火特有的烟气。


    一切都和他昏迷前不同,却又安静得诡异。


    李循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跳在死寂中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全部心神去感知。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除了炭火的轻响,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碰到了额上的退烧贴。


    触感奇异,绝非布料或纸张。


    他迟疑了一下,猛地将它扯下,捏在手里。


    冰凉滑腻,上面似乎还带着点未散的药气。


    他盯着这东西,又看向炉火,看向身上崭新的棉袄,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干净的陶碗上。


    不是梦。


    梦不会有如此清晰的不属于他记忆的触感和物品。


    也不是幻觉。


    高烧已退,头脑虽然沉重,却异常清醒。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的单衣。


    他缓缓坐起身,棉袄滑落一些,露出里面依旧破烂的衣衫。


    每动一下,伤口都叫嚣着疼痛,但他咬牙忍住了,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将棉袄重新裹紧,眼睛像最警惕的幼兽,一寸寸扫视着这个他熟悉此刻却充满未知的屋子。


    “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气若游丝,却带着全力绷紧的戒备。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破窗缝隙的呜咽。


    他等了片刻,积攒着力气,声音稍微大了些,带着冰冷的刺:“谁在那儿?出来。”


    依旧只有寂静。


    李循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惊疑。


    他拿起那个陶碗,凑到唇边,将里面剩下的水一点一点喝光。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感。


    然后,他将碗轻轻放在地上,用指尖推着,慢慢滚向炭炉的方向,眼睛死死盯着碗滚动的轨迹。


    碗碰到炉脚,停了下来。


    依旧无事发生。


    沉默在蔓延。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李循靠在墙上,胸膛微微起伏。


    他不再试图寻找,而是开始思考。


    李循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肋下的伤,痛得眼前发黑,身体蜷缩。


    咳嗽间歇,他哑声道:“水……”


    话音落下,他死死盯着那个有水的陶碗。


    没有任何人影靠近。


    但片刻之后,那陶碗竟然自己微微挪动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更便于他喝到的角度。


    李循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灼热。


    他用尽力气撑起一点身子,就着那碗喝了两口水。


    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排除了所有活人的可能,剩下的选项,在那个充斥着死亡、冤屈和宫廷秘闻的深宫里,似乎指向了一个古老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可能性。


    鬼魂。


    冷宫本就是怨气汇聚之地,死在这里的妃嫔宫女太监不知凡几。


    或许……是某个同样寂寥的魂灵,偶然看到了濒死的他?


    鬼魂也能生火取物敷药吗?


    他不知。


    “是你……救了我?”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问,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是……哪位仙灵……或是前辈?”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小心地不去触犯可能的忌讳,“多谢……搭救之恩。李循……身无长物,孑然一身,不知何以回报。”


    没有回应。


    一块崭新的,同样冰凉的白布,凭空出现,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这一次,李循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微凉的力量,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他的皮肤。


    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在确认了这份“无形存在”似乎并无加害之意后,反而奇异地松弛了一丝。


    比起已知的,满怀恶意的“人”,一个未知的、目前表现出善意的“鬼”,似乎……并非不可接受。


    他重新躺下,裹紧了那件粗糙的棉袄,望着跃动的炭火,声音低得如同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听:


    “我不管你是哪路孤魂……是认错了人,还是闲着无趣。”他顿了顿,“我如今……一无所有。你若想要什么报酬,怕是要失望了。”


    他闭上眼,像是累极了。


    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理智逐渐占据上风。如果是鬼,是善是恶?目前看来,至少没有害他,反而救了他。它想要什么?供奉?替它完成未了的心愿?或者……仅仅是因为寂寞?


    屋内一片寂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没有回应。


    李循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半分。


    没有直接降临的恐怖,也许就是最好的回应。


    他将这个沉默,当作了某种默认。


    大约真是个鬼魂吧。


    一个……不算太坏的鬼。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李循模糊地想。


    第7章 祭祀鬼神


    而屏幕之外,郁雾看着李循状态栏里【心情值】从-100微微跳动了一下,变成了-99,看着小人终于安稳睡去,他默默关掉了准备输入的对话框。


    那警惕的样子,不是预设的程序反应。


    太真实了,真实得有点刺眼。


    日子在炭火细微的哔剥声和李循压抑的咳嗽中,一寸寸爬过。


    高烧彻底退了。


    咳嗽从撕心裂肺变得沉闷,最终只剩下晨起时喉咙里一点不清爽的痒。


    那件粗布棉袄他日夜不离身,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踏实感。


    炭炉里的火似乎永远不会彻底熄灭,每当他从昏睡中醒来,或因寒冷而瑟缩时,炉膛里总还有余温,甚至偶尔会多添一两块新炭。


    食物和水的出现都毫无征兆。


    他有时会刻意装睡,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住炉边那片空地。


    然而,就在他眼皮底下,那只陶碗里的水会无声无息地满上,或者一个粗瓷碟子凭空出现,上面放着一点点食物。


    没有光影扭曲,没有声音,仿佛那些东西本就该在那里。


    他看不见“它”


    对方不是人。


    这个认知,在反复验证后,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诡异。


    李循的戒备从未真正放下。


    他吃得很少,每次进食前都会仔细嗅闻,用舌尖小心试探。


    喝下的水,也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


    他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裹着棉袄靠在墙角,目光沉静而锐利地观察着屋内每一寸空气。


    他在等,等这个存在露出真正的意图,或者等某个代价降临。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持续不断的沉默的供给。


    这种毫无索取的给予,比直接的恐吓或交易更让他心神不宁。


    深宫里的规则早已刻入骨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一点施舍都标着价码。


    这“鬼魂”……究竟图什么?


    他试过在身体稍有力气时,故意打翻了水碗,想看“它”如何反应。


    水碗在落地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住,稳稳放回原处,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李循的心,在那一次试探后,沉静了很久。


    他开始默认“它”的存在,像一个沉默的无形的室友。


    他不再徒劳地寻找,而是开始学着与这份无形共处。


    喝药时,他会低声道一句“多谢”。


    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是投石问路,而它的沉默,被他理解为默许甚至……接纳。


    他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力气一点点回到冰冷的四肢。


    这一日,午后惨淡的日光透过破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摇晃的光斑。


    一碗冒着热气的,比往日稠厚些的肉糜粥,凭空出现在他手边不远的地上,里面甚至能看到几粒完整的米。


    李循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眼前一小片空气。


    他深吸一口气,牵扯到还未痊愈的肋骨,闷哼一声,但眼神却越发坚定。


    他撑着墙壁,缓慢却郑重地站了起来。


    站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喘息了片刻。


    棉袄裹着他依旧瘦骨嶙峋的身体,显得空荡荡的。


    接着,他挪开两步,他面对着一无所有的虚空,也是炭火的方向


    然后,他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尽管衣衫褴褛,满是污渍。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前的净身。


    接着,他撩起破烂的衣摆,屈膝,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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