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出现“意外之食”是在三个月前,一块撒了芝麻的胡饼。


    他舔了一口,喉咙烧了整整两天,哑得像破风箱。


    上个月也有人送过馒头,白生生的,咬开才发现里头裹着碎瓷渣。


    老太监捏着他的下巴灌凉水时笑:“小主子尝尝,这可是御膳房新花样。”


    这次会不会更糟?


    也许吃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像母妃那样,睡着睡着,就凉透了。


    “你是谁?”李循对着虚空发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在墙角坐到双腿失去知觉。


    那缕热气终于散了,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窗外传来太监踢翻水桶的骂声,他是这冷宫别苑唯一伺候的人,大多数时候用脚尖把发馊的食物踢进来。


    李循爬过去。


    很慢,他先用指尖碰了碰碗沿,莹白的瓷器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凑近闻,只有小米和一点点枣的甜味。


    他掰下墙皮一角扔进去,没有“滋滋”的声响。


    可还是不敢。


    他把被子拖到墙角,把自己裹进去。


    柔软得可怕,像跌进一朵云里。


    太久没接触过这样的暖意,皮肤反而泛起细密的刺痛。


    李循咬住被角,一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涌入鼻腔,这味道让他忽然想起东宫庭院里,秋日午后铺满石阶的银杏叶。


    那一夜他睁眼到天明。


    每一次风吹窗棂的呜咽,都以为是毒发的征兆。


    可晨光还是从破窗纸透进来了,李循还在呼吸,胃还在因为饥饿抽搐。


    被子还在。


    碗也还在,粥凉透了,凝成胶冻。


    门外的太监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李循警惕的看着门口,


    太监的靴子重重踢在腐朽的门板上,木屑簌簌落下。


    破旧的木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寒风裹着雪沫子争先恐后涌进来。


    负责这冷宫别苑的老太监张保佝偻着背,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瘦长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提着半桶看不出原色的馊水,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钉子,第一时间就钉在了屋中央那碗凝冻的粥和墙角那床格格不入的崭新棉被上。


    第4章 崽崽东西被抢


    “哟,还窝着挺舒坦?”尖利的声音刮擦着耳膜,浑浊的眼睛锁住了那床鸦青色的新被。


    李循没动,只是把身体往被子里更深地缩了缩,手指攥紧了被角。


    那温软的触感此刻成了唯一的浮木。


    那被子在破败灰暗的屋子里,刺眼得像块珍宝。


    张保踢开脚边发馊的隔夜饼,径直走向那碗粥,用脚尖拨了拨碗沿。


    “还是精细小米?加了枣?”他蹲下身,伸出黑黢黢的手指,挖了一块冻粥塞进嘴里,咂摸着,然后啐了一口,“呸,没味。”目光却再次落到棉被上,那鸦青色的缎面在浑浊天光下,依旧刺眼地彰显着不属于此地的贵重。


    “这被褥……”张保走过来,居高临下,阴影笼罩住李循,“宫里新赏的?我怎么不知道?该不会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弄错了,送到这晦气地方来了吧?”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这冷宫里的东西,都是杂家管着的,来历不明,可是要惹祸的。”


    他伸出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抓住被角,猛地一扯。


    “不…”李循声音嘶哑,双手死死揪住被角。


    “反了你了!”张保恼羞成怒,抬脚就踹在李循蜷缩的肩背上,“松手!脏了宫里的东西,你十条贱命也赔不起!”


    那一脚力道狠辣,李循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眼前发黑。


    李循被踹的撞在墙边,他太瘦弱了,力气悬殊。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松了手。


    被子被轻而易举夺走。


    那太监把被子搂在怀里,粗糙的手来回摩挲光滑的缎面,脸上露出混杂着得意与垂涎的神色。


    “还敢瞪我?”张保看见李循从被褥缝隙间透出的眼神,更激起了他的暴虐。


    他接连几脚踹下去,踢在肋骨,侧腹,大腿。


    每一脚都结实狠辣,带着成年人的恶意和体力优势。


    李循身体像是破布袋子一样随着踢打晃动,喉咙涌上腥甜,他咬紧牙关,没有哭喊,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股力量。


    脏污的小脸上,冷汗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张保,里面是刻骨的恨意。


    张保似乎打累了。


    他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因疼痛和窒息微微抽搐的李循,嗤笑:“晦气东西,也就配吃点馊的。这被褥,杂家拿去查验查验,若真是脏物,有你好果子吃!”


    他瞥见地上那只碗和洒在地上的冻粥残迹,眼神更阴鸷了几分,他蹲下身,捏住李循的下巴,迫使少年抬起苍白的脸,“说,哪儿来的?”


    李循不能说,也无从说起。


    “骨头还挺硬。”张太监甩开他,顺手将那只莹润的瓷碗也抄走,“这些,都没收了!再让咱家发现你不干不净,仔细你的皮!”


    他抱着被子,揣着碗,心满意足地踢开破门走了出去,冷风灌入。


    李循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被殴打的疼痛火辣辣地蔓延。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张保得意的、模糊的面容,怀里那团被撕裂的鸦青色,窗外最后一丝血色的天光……一切都在远去,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嗡鸣。


    他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再动弹,陷入了昏迷。


    地上只剩馊水桶散发出的酸臭气味。


    窗外的雪光依旧浑浊,映着他青白的脸。


    深入骨髓的寒冷,像无数根冰针,扎醒了李循。


    他是被冻醒的。


    没有被子,身下只有冰冷坚硬的地面和潮湿的稻草。


    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此时才清晰无比地叫嚣起来,尤其是肋下和腹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喉咙和鼻腔里满是血腥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慢慢蜷缩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疼得倒抽冷气。


    他伸出手,摸索着,只摸到地上被踩烂的稻草和冰冷的尘土。


    那床被子,连同昨夜那碗粥,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慢慢抱住自己,指尖再次碰到嶙峋的肋骨,一根,两根……数到第七根时,视线开始模糊。


    是饿,是冷,是痛。


    他把自己蜷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墙缝里。


    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微弱,很快散在寒意中。


    肋骨硌着手臂,很疼,但这种清晰的疼痛,至少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只是活着,原来可以这么冷,这么漫长。


    而此刻,在另一个世界。


    郁雾重新下载那个图标暗沉的APP时,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嘲弄。


    指尖点在屏幕上,冰凉的触感。


    加载进度条走得很快,仿佛迫不及待要将他拉回那个粗陋的像素世界。


    然而,当熟悉的、破败的冷宫场景再次出现时,郁雾的呼吸窒住了。


    画面似乎更灰暗了一些,雪的反光都透着死气。


    原本放着棉被和碗的地方,只剩下冰冷的像素构成的石板地。


    角落里,那个像素小人不再是抱着膝盖的姿势,而是直接瘫倒在地,小小的身体缩成更绝望的一团,几乎和背景的污垢融为一体。


    角色头顶,原本空白的状态栏,此刻密密麻麻叠满了血红色的负面图标,像一丛丛狰狞的毒蘑菇。


    郁雾疑惑的点开了李循的个人属性面板。


    【姓名】:李循


    【状态】:濒危(重度营养不良、风寒入体、高烧、外伤感染、中度脱水…)


    【生命值】:7/100(持续下降中…)


    【体力值】:3/100


    【心情值】:-100/100(这只是我的底线,并不是他的)


    【描述】:寒冷、疼痛与长久的饥饿正在吞噬最后一点生机。他不再等待任何奇迹,意识在冰冷与灼热间浮沉,或许就此沉眠,也是一种解脱。


    郁雾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濒危?死亡?一个游戏角色……要死了?为什么?


    郁雾呆呆的靠在床头,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与他无关。


    屏幕里,是另一个世界的风雪,似乎也与他无关。


    他盯着屏幕几秒,才点开旁白那个崽崽日志。


    【冷宫生存报告 - 李循】


    三天前


    18:03 张保发现被子


    18:05 崽崽心情波动较大


    18:12 张保殴打崽崽


    18:20 崽崽陷入短暂昏迷


    21:00 崽崽被冻醒


    ...


    因为那碗粥和那床被子?


    他没再继续看下去,迅速切回主画面。


    像素构成的李循,脸上似乎有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发白,眉头痛苦地蹙着,身体偶尔会细微地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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