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有节奏,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小雾?醒了吗?妈给你带了早餐,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生煎……”


    是妈妈。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很轻,带着犹豫。


    是他的母亲。


    她总是这样,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瓷器。


    努力想显得轻快平常,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探询,像细密的针,顺着郁雾的耳道往里扎。


    他猛地扯过被子,连头带脑蒙住。


    不够。


    那声音还是能透进来。


    他收紧双臂,死死抱住自己,指甲抠进上臂的肉里,疼痛让他稍微清醒。


    “小雾?你……说句话呀?让妈看看你,就看看……”声音里的轻快维持不住了,透出焦灼和哽咽的前兆。


    看看。


    这两个字像点燃炸药的引信。


    郁雾浑身的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看什么?


    看我怎么像一截烂木头瘫在这里?


    看你们精心养大的儿子现在怎么像个废物一样?


    看我这副鬼样子,好一遍遍提醒你们和我自己,从前的一切都他妈完了?!


    “滚!!!”一声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出来,干裂,破碎,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狂怒和绝望。


    “别进来!谁也别进来!!”


    他抄起手边能摸到的第一个东西,是昨晚喝了一半现在早已冰凉的塑料水杯,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门的方向。


    “哐当!”杯子砸在门板上,水花四溅,淋湿了门边的地毯和墙壁。。


    门外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但郁雾知道她没走,她一定还站在那里,捂着嘴,眼泪往下掉,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这种想象让他更加狂躁。


    他疯狂地挥舞手臂,扫落了床头柜上的药瓶,纸巾盒,充电器。


    东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一片狼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可这爆发带来的不是宣泄,而是更深不见底的虚脱和冰冷。


    他想翻身,想下地,想用行动来宣泄这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但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床上。


    这种无力感火上浇油,他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膝盖残端,那里包裹在柔软的敷料和弹力绷带下,触感怪异。


    捶打并不痛,只有沉闷的隔着一层的反馈,这更让他发疯。


    他改用指甲去抓,去掐,仿佛想用疼痛来证明这具身体还存在,还是自己的。


    “郁雾……小雾……妈妈只是……”门外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像小猫一样微弱,“给你送点早饭……”


    “不吃!拿走!我不饿!让我一个人待着!求求你们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哀嚎。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大口喘息,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


    汗水浸湿了额发,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门外再没有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郁雾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怒火燃尽后,留下的是更冰冷的灰烬和无边无际的疲惫,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悔意。


    他又对她吼了。


    他明明看见过,母亲是如何背对着他,肩膀无声耸动,又如何在转瞬间擦干脸,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他说:“今天气色好多了。”


    他毁了一切。


    他的人生,还有父母的人生。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发疯有什么用?


    抗拒有什么用?


    残缺就是残缺,现实就是现实。


    郁雾浸泡在这种冰冷和狂躁交替的泥沼里。


    外卖员把午餐挂在门把手上,敲门通知。


    他听着脚步声离开,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快速滑动轮椅过去,把袋子扯进来。


    塑料袋窸窣的声音都让他神经质般竖起耳朵。


    下午,阳光勉强挪到窗边一小块地板上,他盯着那光亮里浮动的微尘,想起小时候在这种光柱里看见妈妈缝衣服的背影,温暖而清晰。


    悔意像钝重的铁锈,一点点啃噬上来。


    他伤害了她,唯一还固执地想要靠近他这滩烂泥的人。


    可下一秒,他又被更庞大的绝望淹没。


    道歉?然后呢?让她继续面对这个残缺的儿子,继续用那种让他崩溃的眼神看看他?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什么都行。


    不能让脑子空下来,空下来就是回忆和尖锐的现实。


    哪怕只是转移注意力,哪怕只是暂时忘记这具身体。


    可他能做什么?


    第3章 你要玩奇迹崽崽吗


    电脑……曾经用来熬夜打游戏和哥们联机浏览世界的窗口,现在打开,满屏都可能弹出“残疾人士励志故事”或者义肢广告,他连碰的勇气都没有。


    以前喜欢的运动杂志堆在角落,封面上的球星飞跃扣篮,刺眼得让他立刻移开目光。


    想画画,手抖得连直线都拉不出。


    甚至想看看窗外的树,都要费劲地挪动轮椅,调整角度。


    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能安放他此刻破碎的灵魂和残缺的身体。


    挫败感累积成新的暴怒,他猛地一捶轮椅扶手,金属的震颤传遍手臂,生疼。


    傍晚,在一次将自己挪到床上后,郁雾彻底被抽干了力气。


    他瘫在被子里,目光空洞地掠过满地狼藉。


    忽然,一点微弱的闪烁的蓝光,吸引了他的视线。


    是手机。


    早上被他盛怒之下扫落,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此刻却顽强地从碎裂的屏幕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他吃力地弯下腰,用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把它够了过来。


    屏幕居然没有被摔坏,亮起,解锁。光线刺得他眯起眼。


    屏幕上,是一个自动下载完成的简陋APP图标,估计是昨天胡乱点击网页时不小心碰到的。图标背景是暗沉的宫墙,一个像素风格的小男孩抱着膝盖,坐在积雪的角落。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奇迹崽崽】,你的抉择,改变深宫他/她的命运。


    宫廷养成?改变命运?


    郁雾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他自己的命运都像这破碎的屏幕,还改变别人?


    卸载的时候弹出一行小字,是在介绍里面小男孩的现状。


    冷宫,挨饿的小孩,这设定简直像是在讽刺他的人生。


    可那小孩数肋骨的小动作突然让他心脏发紧,手指悬在卸载图标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屏幕里的小男孩,那缩成一团的姿态,隔着粗糙的像素,竟莫名扎眼。


    他想起自己刚才瘫在轮椅里,面对一地狼藉时的样子。


    微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真蠢。


    我自己都这样了,还在虚拟世界里同情一串代码。


    但他的手指悬在卸载按钮上方,停顿了至少三分钟。


    点开背包。


    背包里有<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送的初始金币,20个金币。


    商店界面粗糙得像是十年前的游戏,商品列表短得可怜:“米粥-5金币”、“杂面饼-3金币”、“炭火盆-10金币”“棉被-15金币”等等。


    最底下有个灰色锁住的图标:“询问身世-100金币”,旁边一行小字“好感度达60解锁”。


    鬼使神差地,他买了些东西扔到小人那里。


    金币清零。


    画面里,角落出现一个棉被,旁边是一碗米粥。


    小人探出头。


    郁雾没仔细看,利索的关掉游戏,卸载,清空数据。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盯着空荡荡的手机桌面,壁纸还是去年爬山时拍的,他的双腿在登山靴里站得笔直。


    十分钟后,郁雾从应用商店历史记录里重新下载了它。


    也许,只是也许,点开看看这拙劣的游戏能有多可笑,也算一件事。


    一件不需要他站起来,不需要他面对任何人,只需要动动手指的微不足道的事。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点了下去。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是唯一的光源。


    雪把窗纸映成一种浑浊的青白色。


    李循蜷在墙角,数自己肋骨凸起的轮廓,这是新学会的游戏,当饿到感觉不到胃的存在时,数骨头能让人忘记时间。


    指腹划过第六根肋骨时,他停住了。


    屋中央的地上,突兀的多了一床棉被。


    不是宫里那种厚实板结的旧棉,而是蓬松的,微微鼓胀的新被,鸦青色缎面在昏暗里泛着幽微的光泽,像深夜的湖面。


    旁边还有一只碗,热气正丝丝缕缕向上飘,带着小米粥特有的温厚的香气。


    李循盯着那团白气在冷空气中扭曲变形,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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