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君越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把车窗升上去,靠回座椅里笑了一声。他这个好弟弟在国外待了两年,没把身体养好,倒把怎么截人,怎么拦路,怎么删监控这一套学了个门儿清。
殷妄回到别墅的时候,换了鞋就冲进卧室,每天都这样,生怕戚砚初不见了。戚砚初还醒着,正歪着头看窗外那棵秃了一半的树。殷妄走过去连人带被子搂住,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真听话,奖励你。”
戚砚初闭了闭眼,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要不是他现在说不了整话,手臂也使不上劲儿,早就把这人推开了。
殷妄亲完就收了笑,低着头继续给他按摩。手指沿着胳膊一寸一寸地捏过去,是跟康复师学了快半个月才练出来的手劲儿。
他一边按一边说:“我今天去跪的时候,你爸他们出来了。你爸看着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好多。盛槐序还想踹我来着,被人架住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矮下去:“对不起哥。当初你爸被我气得心脏病进了医院,盛槐序也复发过一次,这两年倒是养好了。他每天早上都去看你……但是戚纵没事,就是不能出去玩了。”
戚砚初的眼睫颤了一下。
殷妄没抬头,手指沿着小臂往下捋:“我会求他们原谅的。等你开始复健了,我就去跪一个小时。哥,我求你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不要我。我在国外那两年真的很想你,你一直没醒,我就偷溜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戚砚初发出一声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该。”
殷妄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是,我活该。但是我很爱你,你不能离开我。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也行,做炮友也可以,我一点都不介意。”
戚砚初听完,眼珠子往上一翻,把脸转向了另一侧。
“哥你干嘛对我翻白眼?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
戚砚初没理他,连后脑勺都在拒绝。
殷妄不说话了,把手里的动作做完,起身出了卧室。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小锅稠米汤,他拿勺子搅了搅,舀了小半碗端进去。坐到床边,抿了一点点喂到戚砚初嘴边。
戚砚初张了嘴,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第二口刚进去就开始呛。整个人缩着肩膀咳起来,脸憋得通红,喉咙发出一阵阵细碎粗粝的咳喘声。
殷妄赶紧把碗搁下,一手托着他的背把人侧过来,另一手轻轻拍他的后背。等那阵咳劲儿过去了,他缓缓收了手,把人重新放平。
殷妄看着戚砚初嘴角沾着的一点点米汤印子,给他小心翼翼擦干净,撇嘴,眼圈又红了。
还是不能吃,一吃就呛。
戚砚初喘匀了气,用气声挤出来三个字:“干、什么。”
殷妄的眼泪啪嗒掉了一颗在床单上:“我以后再也不看手机了。”
戚砚初听完,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弧度小得殷妄差点没捕捉到。
“电话。”
殷妄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就开始嘟囔:“现在打电话不好。这样,等我们身体好了,站到他们面前再聊,给他们一个惊喜。”
戚砚初没再说什么,把眼睛闭上了。殷妄便不再出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山里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戚砚初的鼻梁上,在眼窝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殷妄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想把这两年漏掉的全部盯回来。
他这两年睡不好。一闭眼就是车祸那天的画面,戚砚初扑过来护住他的那一瞬,挡在他身前的那具身体被冲击力撞得猛地一弓。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嗓子里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哭腔。现在睡在戚砚初身边也一样,他总要醒得比对方早,先拿袖子把眼泪擦干净,然后侧过身撑着脑袋看戚砚初的睡脸,等他眼皮动了醒了,再开始一天的按摩和说话。
跪到第五天的时候,纪喻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别去老宅了,他爸不住那儿了,住酒店呢,临江那家。”
殷妄查了酒店的位置,第二天上午直接去了套房门口。地毯很厚,膝盖跪上去比大理石软一些。他还是照旧挺着背。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从里面开了:“进来。”
老友的面子,戚晋俨不能不给。
殷妄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推门进屋。戚晋俨坐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一壶没动过的茶。殷妄走到他面前,二话没说又跪下了。
“戚叔,都是我的错。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就是别拦着我和戚砚初在一起。”
瞧这话说的,他戚晋俨还成棒打鸯鸳的那一个了!
戚晋俨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背似的,沉甸甸地压着人:“三次出国,都是因为你干的好事。你说你有什么好能进我戚家的门?还有,霸占着我儿子不放,怎么,擒贼先擒王?”
“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只是想带他去山顶好好聊一聊,没想到能出那种事。”
“你没想到,他能想到吗?”
殷妄嘴动了动,没接话。
“你俩不适合在一起,趁早断了。你现在回去,把砚初送回来。”
“我不……”
“你以为是你跪这几天我心软了让你进的门?”戚晋俨把茶杯搁桌上,磕出一声脆响,“还不是因为你爸!他打电话来说让我该打就打。我怎么打你?你又不是我儿子,我打你我这面子往哪儿搁?砚初他妈妈走得早,他五岁就不在国内了,你就这么欺负他?”
“我没有!我爱他。”殷妄梗着脖子跪在那儿,“爸,您该打就打,我明天就把那红木板拿过来。”
戚晋俨哼了一声:“我可不敢打。把宿家老二打了,我戚家在临津不就成了笑话?还有你这声爸,我可担不起。”
殷妄还想再说什么,裤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一个小时到了。他该回去了。
他低下头,声音软下来:“爸,我先回去陪哥了。我会帮他好好复健,把他完完整整给您送回来。我明天把红木板带来。”
戚晋俨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
殷妄等了两秒,撑着膝盖站起来:“我走了爸。”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殷妄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屋的门开了,戚纵的声音追出来:“说得怪好听,陪我哥复健,怎么不说是他把我哥弄伤的。”
“行了,”戚晋俨打断他,“你在这儿说这些,不如找找你哥被他藏哪儿去了。”
戚纵接下来的话被关上的门隔断了。
殷妄回到别墅的时候,戚砚初正醒着。他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开口说:“今天爸见我了。”
“嗯。”
“我说等你复健好了就把你送回去,他不信。”
“哼。”
“哥,你不信我?你能把别人养好,我为什么不能把你养好。”殷妄把脸扭过来看着戚砚初,“你必须要信我。他们都不信我。我已经深刻反省了,以后再也不瞎胡闹了。等你好了,怎么罚我都行,我都认,前提是你得先好起来。”
“哼。”
“你干嘛啊?”殷妄急了,“不信我是不是?那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
“哼。”
殷妄气得也学他哼了一声,然后自己先笑了,拿脑门蹭了蹭戚砚初的胳膊:“好啦哥,咱们开始复健吧。”
复健这种事殷妄一开始不敢瞎来。他托人从市里请了康复师过来,四十多岁的一个男老师,话少手稳。
但康复师第一天进门,戚砚初就冲门口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殷妄出去。殷妄愣了一瞬,退到门外,带上了门。
走廊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门板关得严严的,里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殷妄站在那儿,盯着门,拖鞋底蹭着地板来来回回走。
等康复师走了,他推门进去,坐到床边,低声说:“你不要赶我出去。复健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每次成功都是好的开始。哥,你别觉得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所以我得补偿。你把我当康复师就行。”
戚砚初闭着眼不看他。
第二天,他又被赶了出来。
等康复师走了,殷妄坐在床边抹眼泪,眼泪珠子掉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想陪你复健。我想帮你。哥,不管你什么样,你在我心里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不、行。”
“为什么?”
戚砚初不说话。
殷妄看着他别过去的脸,慢慢明白了。这个人向来要强,在谁面前都不肯露半点软弱,更何况是在他面前。
他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没去跪,开车出去找了家理发店把头发全剃了。推子贴着头皮推过去的时候,他觉得头皮凉飕飕的,又看见镜子里那颗脑袋光秃秃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蛋。
回去之后他让纪喻之用小号在朋友圈里添油加醋地发了一圈,说宿家老二不知道怎么想的,剃了个光头。不到半天,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全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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