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殷妄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就是不肯松口。


    宿君越的火噌地一下蹿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爸妈也是这个意思,你不出也得出去!你现在把人撞成了植物人, 他们家还没来找咱们麻烦,爸这几天天天往戚叔那儿跑,觉都睡不踏实。你要是真在乎两家之间这点关系,你就给我懂事一点!”


    “我不要……”殷妄没听进去后面那些话。他脑子里来回转的就一个念头,他要跟戚砚初分开了。他不想。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再也不瞎胡闹了,他想好好陪着戚砚初,等他醒过来。


    宿君越看着他这副样子,后槽牙咬了又咬,火气到底还是泄了。他重新坐下来,椅子往前拖了两寸,靠近病床:“不是让你一辈子都不回来。等他醒了,他要是想见你,就让你回来。你刚好趁这段时间把身体养好,自己也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戚砚初醒了,看见你懂事了,说不定心里也高兴。”


    殷妄偏过头,鼻尖蹭了蹭枕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床单上蜷了蜷,然后问:“他什么时候会醒?”


    宿君越沉默了几秒。他怎么会知道。


    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殷妄没有追问,隔了很久才又说了一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等他醒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我想去看他。”殷妄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光。


    “等你——”


    “我看完他,我就出国。”殷妄打断了他的话。


    宿君越一愣。这人怎么突然就松了口?刚才不是还死咬着不肯走吗。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殷妄现在还走不了路,双腿使不上劲,站都站不稳。宿君越找来一把轮椅,把人扶上去,推着往戚砚初所在的ICU单人病房走。


    长廊空旷,头顶一排排灯光向后掠过,轮椅滚轮碾过瓷砖,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响。


    宿君越一边推一边给应知闲发消息,问她那边有没有人。


    应知闲没有回,等宿君越推着殷妄拐过走廊最后那个弯的时候,就看见盛槐序一个人站在那里。


    盛槐序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看清轮椅上坐的是谁之后,攥紧了拳头,但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两只眼睛看着殷妄,眼神跟刀子似的。


    殷妄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咬着牙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在打颤,两条腿抖得几乎撑不住重量。宿君越一惊,伸手要去扶他。殷妄抬手把他的手挡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玻璃跟前,把手掌贴上去。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掌心,他看见里面躺着的戚砚初,呼吸机罩在脸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对不起。


    都怪他。要是他开车不看手机,就不会出事,戚砚初就不会躺在这里。这次他谁都不怪了,就怪他自己。


    三个字在口型里反复成型又散开。他盯着里面那张脸,鼻梁的弧度、眼睑的形状、微微泛青的胡茬。每一寸他都认得,每一寸都在他脑子里刻了不知道多少遍。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淌到嘴角,咸的,涩的。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色发白,一点声音都没有漏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几分钟,直到双腿再也撑不住,直到双腿彻底脱力,浑身像被抽去筋骨一般,重重跌坐回轮椅,发出一声闷响。


    宿君越这才发现他后背全湿了。


    他翻遍口袋没找到纸巾,偏头去看盛槐序,那人别着脸,根本不往这边看一眼。


    宿君越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开口讨。


    推着殷妄往回走,殷妄没回头,低着头缩在轮椅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回到病房之后,殷妄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宿君越以为他要睡,正要起身出去,殷妄忽然开了口:“你准备东西吧。”


    宿君越一愣:“这么快?不再看一眼了?”


    殷妄扭过头没搭腔。


    宿君越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出病房去给助理打电话安排出国的事。助理问他选什么地方,宿君越沉默了一下:“科莫湖。”


    殷妄走的那天谁也没告诉。除了几个关系最近的朋友,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关心他去了哪儿。


    戚砚初出了ICU之后正式被确诊为植物人,宿君越和应知闲商量了一下,把他接回了临津,安排在一间VIP单人病房里,每天有人看护。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临津VIP单人病房里,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银水。窗帘没拉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晃着纱帘的边角。


    戚砚初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面色苍白,神态还算安详。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绿光一明一灭。


    他不知道,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从头到脚融在阴影里,像墙壁本身长出来的一道影子。只有右手握着的刀,刀刃在月光下折出一小截银白的冷光。


    “哥……”


    殷妄走过去,蹲下来,把脸贴在戚砚初的手背上。那只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护工照顾得还算仔细。他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那只手,闭着眼,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戚砚初的指缝间。


    “哥,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两年,最多两年你就不会生我的气了。那你怎么还不醒?”


    殷妄闭着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戚砚初的手背上。那点温热贴着皮肤,凉下去又干透了。


    这个“两年”是有来由的。他十八岁那年缠着戚砚初闹了好几天,就是要戚砚初答应他一件事,就算以后自己犯了错,也不能不要他。戚砚初一开始不肯松口,毕竟殷妄那时候还小,以后感情上的事变数大得很。


    殷妄为了这个跟他闹了好几天,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戚砚初最后还是答应了,但加了一个条件:不能犯原则性的错。殷妄当时觉得这个条件跟没有一样,高高兴兴就应了。


    这就是为什么两年前他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追人,哪怕戚砚初冷着脸推开他,他也没太慌。两年内戚砚初回国,就已经说明了他心里还有自己。


    殷妄在科莫湖数着日子过,日历上一天一天画叉,画到第七百三十天的时候,他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他每天都在等,等手机亮起来,等宿君越发消息说“戚砚初醒了”。


    七百三十一天,七百三十二天。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每一次他睁开眼,打开手机,什么都没有。消息栏空荡荡的,他盯着屏幕看好久,再把手机扣回去。


    两年,是他能忍的极限了。多一天他都熬不住。所以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回了国,买了一柄刀。


    墓地他已经看好了,在临津郊外一座山坡上,背风向阳,站在墓前能看见一整片湖水。他去看过两次,第一次觉得风景不错,第二次觉得戚砚初应该会喜欢。


    如果戚砚初一直醒不过来,他活不下去。


    他打算今晚就在这张病床上躺下来,搂着戚砚初,割开手腕。血会顺着两个人的身体往下流,浸透床单,染成一片深红。他想象过那个画面,红的,白的,银的月光洒在上面,像一张婚床。这样也算殉情了吧。也算结了婚吧。


    他站起来,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想先试一试疼不疼,如果疼的话,到时候可以哄一哄戚砚初,到了底下,他再好好哄,慢慢哄,总有一天能把他哄笑。


    刀刃刚抵上皮肤,冰冷的触感让殷妄打了个激灵。他还没用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


    “殷、妄。”


    殷妄手一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扑过去跪在床边:“哥!哥我在这儿!我是殷妄!”


    戚砚初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发不出更多的声音来。他刚醒过来,身体的力气还不够用一个完整的句子。


    殷妄抓着他的手,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话:“对不起哥,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低着头又说了一大堆,说自己这两年怎么过的,说自己以前有多混账,说自己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说得又急又碎,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戚砚初已经又闭上眼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气用完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殷妄愣在那里,不确定刚才是不是自己做梦。


    他使劲掐了一下胳膊,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不是梦。


    他站起来,弯下腰在戚砚初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戚砚初的皮肤是温热的。他直起身,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低着头,把帽子压了压,走到楼梯口对里面等着的那个说:“准备车,把监控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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