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要我报销?”
“最近手头紧嘛……”
何念纾白他一眼,掏出手机给他转了账。
第十二天,殷妄忽然找上门来。纪喻之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劈头就问:“你们想办婚礼吗?”
“什么?”纪喻之没反应过来。
“我去找何家谈,让他们同意你俩办婚礼。”殷妄说得很快,“你们给戚砚初发请帖,让他回来。”
“他要是不回来呢?”何念纾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直截了当地问。
“不回来也得回来。”殷妄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了一下。
“可要是办婚礼,你肯定也去啊。他要是知道你也在,不肯来怎么办。”
殷妄闭了闭眼:“你就跟他说,我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了。”他顿了下,目光转向纪喻之,“到时候让何念纾发消息说,你这张傻子嘴,别说漏了。”
“你说谁傻!”纪喻之嚷起来。
殷妄没搭腔,转身就走了。纪喻之在门后愣了半天,回头跟何念纾对视一眼,何念纾轻轻叹了口气。
谁也不知道殷妄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用了两天,真把何家说动了。
方法也简单,他跟何家父母说,纪喻之赚不到钱没关系,他殷妄养他们两个一辈子。何念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
纪喻之倒是激动得当场抱住殷妄猛拍他后背:“兄弟,你有锅全往我身上甩!我绝不喊累!”
殷妄把他推开:“起开,赶紧弄请帖,给戚砚初发过去。”他现在没空演什么兄弟情深。戚砚初离开一天,就多一分不确定,万一真遇到什么人,他连想都不敢想。
塞舌尔北岛
黄昏来得迟。戚砚初坐在私人别墅前的白沙滩上,腿上搁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盛安湛正用手把沙子拢成一堆,又哗地推散。
戚砚初由着他闹,目光却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方,那儿有一截断掉的手链,绳结松了,坠子滚在旁边,珠子撒了一小片。
手链是突然断的。他当时正弯腰给盛安湛捡一个铲子,手腕一动,绳就松了。珠子散落在沙滩上,碎了一地,几颗被海浪卷走,转眼没了踪影。他蹲在那儿看着,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去捡。
他直起身,把盛安湛抱紧了一些,小孩热乎乎的身子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一小撮软发蹭在他下巴上。
他原本以为忙起来就好了。可那些空下来的时刻,总会想到一些画面。比如盛安湛午睡的时候,比如晚饭后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海的时候,那天晚上的声音就会重新灌进耳朵里。
殷妄靠在沙发上的样子,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话从唇齿间漫不经心地溜出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打赌。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胸口某个旧伤的位置上。
他讨厌赌。
那天天气很好,他本来打算自己出门去买一些蛋糕上的装饰品,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心想应该没什么事吧,就赌这一回。他推开门,岁聿从后面追上来,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没有把他赶回去,而是陪着他一起出去。
当时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应该没事的。
当年如果不是他赌绑匪不敢动手,岁聿怎么会死。如果他不赌瑞士没有绑匪,就不会出去,岁聿不放心他,才会跟着一起走。
后来他无数次梦见那个画面,梦里他每次都会回头,把那只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让他回屋里去。可每一次掰开之后,岁聿还是会追上来。每次半夜惊醒,他都在梦里对着那个五岁的小孩喊:今天别出门,千万别出门。可梦里的门还是被推开了,他还是拉着岁聿的手走出了庄园。
他现在不敢赌任何人,可殷妄偏偏拿他来赌。
殷妄却敢赌他,拿他当赌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他跑不掉,说他早晚得回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回国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如果当年没心软,没答应和殷妄在一起,后头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就不该答应那句“两年之后”,不该在殷妄面前露出哪怕一点松动。
他本来不该回国的。他该一辈子待在苏黎世,赎罪。
一只沾满沙子的小手伸过来,扶着他的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按在他脸上,笨拙地擦他眼角。戚砚初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盛安湛歪着头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
戚砚初把脸埋进小孩肩窝里,用力闭了闭眼。他站起来,抱着盛安湛往回走。
他待在这里,待了好几天,直到收到一条结婚请柬。
他盯着屏幕上的婚礼字样和日期,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了又被他按亮。他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夜风把头发吹得贴在额角。
他要不要回去跟殷妄好好聊一聊,然后放手,往后退。
可是他心底是明明知道殷妄是不会放手的。
殷妄死也不会放手。
要是他死了,殷妄就会放手了吗?戚砚初不想再纠缠下去了,太累了,太累了。
他想,死了也好,能歇一歇,下去见岁聿,告诉他现在槐序怎么样,身体好了很多,在苏黎世,有家人有朋友,让他不要担心。
可是他又不敢死,槐序只剩他一个亲人了。要是他死了,槐序怎么办。
他要是死了,他爸,戚纵,槐序,君越,知闲……还有殷妄,肯定会伤心的吧。
戚砚初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每个人都为自己的死而伤心。
他还是决定回去跟殷妄好好聊一聊。
说什么呢?大概率是殷妄先开口,他说对不起,说他错了,说自己再也不打赌了,求他原谅。
殷妄每次都这么说,每次说完下次还会犯。可他又想起殷妄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想起他举着面包递过来时眼睛亮堂堂的模样。
那自己呢?原谅吗?
一个声音说,别心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嘴上从来不把门。
另一个声音说,他还小,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两个声音缠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戚砚初挣扎了一天一夜,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殷妄。
他想离开,去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
殷妄得知戚砚初要回来了,早就准备好了。他在脑子里把计划演练了无数遍。
婚礼结束,他守在酒店门口等戚砚初出来,把人带上车,开去隔壁青樾市的青岑山。山下他让人提前布置好了烟花,漫天火光炸开的时候,他就在那上面道歉,说自己再也不会拿他们的感情开玩笑了,如果戚砚初不原谅他,他可以继续追,追到什么时候都行,只要戚砚初别再一声不吭地走掉。
婚礼那天殷妄一直守在酒店大门斜对面的车里。他没进去,就坐在驾驶座上,两只眼睛盯着门口那道旋转门,从下午一直盯到暮色漫上来。傍晚时分戚砚初终于从门里走了出来。
殷妄的手指刚搭上车窗按钮还没来得及降下去,就看见戚砚初径直朝他的车走了过来。
殷妄愣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方案:如果戚砚初不上车,他就冲下去把人拽上来。可对方主动进来了。
他心里猛地一松,随即涌上一阵压不住的欣喜,嘴角差点没压住。这是什么意思?主动上车了,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消气了?那他准备的那些道歉的话,是不是可以换成求婚了?殷妄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清了清嗓子,发动了车。
戚砚初上车之后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殷妄偏头看了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哥?”
没应。
“哥。”他又喊了一声。
戚砚初的睫毛动了动,但始终没睁开。
殷妄目光往下挪了挪,发现戚砚初手腕上空荡荡的。那条他送的手链不见了。他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乐观盖了过去。丢了就丢了,等复合的时候再做一条新的,到时候让戚砚初也做一个给他。
殷妄想着想着嘴角又勾了一下。他现在也不恼,戚砚初也许是坐飞机太累了想歇一会儿。又或者,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等。
从临津到青樾要两个小时,这会儿五点,到了差不多七点。天暗得早了,山上放烟花正合适。殷妄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油门踩得比平时深了些。
快到盘山公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准备求婚用的花。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人赶紧买一百零八朵红玫瑰送到青岑山山顶。
傍晚七点,暮色笼罩住青岑山的竹海。西天还剩一点橘紫的余光,群山大半沉进暗色里。盘山公路一圈圈盘旋向上,车灯刺破沉沉夜色。车窗缝钻进来风,带着竹叶沙沙的响动,山坳里零星几点农家灯火,谷底漫起薄薄的雾,远处天池只看得见一片沉沉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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