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砚初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细腻的皮革纹路。客厅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为这场对话计时。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不好说。”


    仨字,含含糊糊的,戚父眉头拧得更紧了。戚砚初没再往下接。


    午饭在沉默中进行。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戚砚初从小爱吃的菜。父子俩相对无言,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吃完饭,保姆收拾了碗筷,戚砚初起身告辞。


    “明天晚上,周家那小子的生日宴,你去一趟,”戚父站在玄关那儿,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当家的威严,“周家跟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面子得给。”


    戚砚初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出家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戚砚初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小时候常在树下跟好友玩闹,夏天时,槐花会落满石桌。两年不见,树似乎又粗壮了些,枝叶更加繁茂。


    时间在走,万物在变,人心总在某些地方停滞不前。


    当晚,殷妄也收到了消息。


    “靠!那个贱人!故意的吧!”


    殷妄在自己的公寓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明天生日宴的电子邀请函。


    主办方:周家。主角:周书淮。


    纪喻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你去吗?”


    “不去,”殷妄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发冷,“让我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他也配?”


    纪喻之在那头理了理头发,虽然殷妄看不见:“你不去我也不去。”


    他表明立场,又担忧:“可你不去,戚砚初去啊。周书淮那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到时候在生日宴上勾搭戚砚初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殷妄最敏感的神经。他沉默了几秒,笑了,笑声带着算计的味道:“你去,”他顿了顿,“到时候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哦。”纪喻之应了一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没敢多问。他知道殷妄的脾气,一旦决定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挂断电话,殷妄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临津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那些温暖的光都照不进他眼底。


    周书淮,成天一副温温吞吞人畜无害的样儿,两年前就开始往戚砚初跟前凑,被他敲打过几回才消停了。现在戚砚初一回来,又贴上来了。


    很好。殷妄嘴角微微一扯。既然这么想玩,那就玩点大的。


    第二天下午,生日宴在临津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举行。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觥筹交错间人影重重,整间厅里嗡嗡的人声混着音乐,听不太清谁在说什么。


    衣着华贵的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偶尔有人笑一声,很快又被别的动静盖过去。


    周书淮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衬得他本就温润的气质更加出众。他把戚砚初的座位安排在自己附近,此刻正站在宴会厅中央的小舞台上,拿着话筒说着感谢词。声音温和,笑容得体,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纪喻之坐在角落的一桌,眼睛一直盯着戚砚初那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纪喻之点开,是殷妄发来的消息。


    殷妄:【你把视频给戚砚初看。】


    纪喻之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视频,殷妄就把视频发过来了。


    纪喻之点开视频。


    风声。一上来就是呼呼的风响,那种高楼顶上才有的动静。画面出现,摇晃的镜头,模糊的夜景,远处是临津熟悉的城市天际线,近处是楼顶粗糙的水泥地面边缘。


    镜头慢慢往下移,拍到一双悬空的脚,穿的正是殷妄今天那双限量版球鞋,鞋带松垮垮地垂着,在风里头摆来摆去。再往下,是让人眼晕的高度,底下的车流缩成细碎的光点,行人跟蚂蚁似的。


    镜头转向,拍到了殷妄的脸。他站在楼顶边缘,半个脚掌已经悬空,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一片死寂的空洞。


    纪喻之心脏差点停跳。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凳子腿蹭着地板吱嘎一声刺响。旁边几桌有人扭头看他,他顾不上了,抓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指尖打哆嗦,跌跌撞撞往戚砚初那桌冲。


    “戚砚初!”他嗓门都劈了,“殷妄要跳楼!”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谈话停了,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戚砚初正在和周书淮说话,闻言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纪喻之,眼神凌厉如刀。


    “什么?”


    纪喻之已经冲到桌前,颤抖着手把手机递给戚砚初。视频还在播放,殷妄站在边缘的画面清晰得令人窒息。


    戚砚初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煞白。他放下手机,甚至来不及和周书淮说一声,转身就往外冲,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


    宿君越坐在戚砚初旁边,也听到了纪喻之的话。他抢过纪喻之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暗骂一声。他迅速对周书淮说了句“抱歉,急事”,快步追了出去。


    纪喻之愣了两秒,也跟了上去。


    整个宴会厅一片哗然,宾客们议论纷纷,周书淮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戚砚初离去的方向。


    戚砚初冲出宴会厅,直奔电梯。他不断按着上行按钮,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紧绷着。电梯门打开,他冲进去,拼命戳着顶楼的按钮。电梯一层一层地停,他盯着跳动的数字,恨不得用手把门掰开。


    手机虽然不在他手里,但视频已经自动在他脑海里重播。风声,殷妄站在边缘的画面,那双空洞的眼睛。戚砚初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屏幕,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不可能。殷妄不可能真的跳楼。他不是那种人。


    电梯终于到达顶楼。


    宿君越和纪喻之也跑出了宴会厅。


    “他在哪儿?”


    纪喻之立马说道:“是在楼顶!”


    这栋楼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保安在维持秩序,警车和消防车还没到。


    戚砚初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值班的保安试图拦住他:“先生,顶楼已经封锁——”


    “让开!”戚砚初的声音嘶哑,眼神骇人。


    保安被震慑住了,愣神的瞬间,戚砚初已经冲进了楼梯间。


    门打开,空荡荡的走廊。戚砚初冲出去,找到通往天台的门。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猛烈得几乎要把他吹回去。


    天台上,灯光昏暗。远处是临津璀璨的夜景,近处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和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在天台的边缘,那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半个身体已经探出栏杆外。


    “殷妄。”


    戚砚初的声音在风中被吹散,殷妄还是听到了。他猛地回头,动作快得让戚砚初的心脏几乎停跳。


    转身的幅度太大,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哥。”殷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也格外诡异。


    “过来。”戚砚初开口,声音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说完了尾音还在颤。


    殷妄立刻听话地从边缘跳下来,动作轻快得不像一个要跳楼的人。他快步朝戚砚初跑过来,脸上还带着那种近乎天真的笑容。


    戚砚初这时候可没心思看他笑。殷妄刚到跟前,戚砚初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他脸上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响亮。


    殷妄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印。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戚砚初:“哥,我没有要跳。”


    “威胁我?”戚砚初的声音冷得发硬,眼神里压着火,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没有。”殷妄重复,语气无辜得跟真的似的。


    戚砚初不想在这儿说。他听到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宿君越和纪喻之应该快上来了。他一把揪住殷妄的耳朵,力道很大,拽着他就往楼梯间走。


    “疼……哥,疼……”殷妄龇牙咧嘴地喊,乖乖跟着。


    刚走到楼梯间门口,门被推开。宿君越和纪喻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看到戚砚初拽着殷妄的场面,都愣了一下。


    “殷妄!”宿君越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怒气,“你还敢跳楼?你知不知道——”


    “闭嘴。”戚砚初打断他,继续拽着殷妄往下走,没有看宿君越一眼。


    纪喻之缩在一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偷偷看了一眼殷妄,发现对方虽然被拽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眼睛里却闪着得逞的光。


    一行人下到一楼,穿过大堂。刚走出旋转门,遇到追出来的周书淮和几个宾客。


    周书淮看到被戚砚初拽着耳朵的殷妄,眼神复杂。殷妄在路过他时,微微侧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清晰,短暂,足够让周书淮看得分明。


    戚砚初把殷妄塞进车里,自己也坐进去,对司机说:“去汀兰台。”声音依然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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