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灼在心底盘旋,她在屋中来回踱步,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不过一柱香光景,江涟匆匆折返。


    “家主,我已去官府调阅过籍册。雪记店主名唤殷瑞雪,原籍中原登州,家中尚有一兄一姐。去年夫君遭遇船难亡故,如今是身怀遗腹子的寡妇,此番前来江源开设分号。”


    江丰年眉头紧锁:“再派人快马赶赴登州,彻查世上是否真有殷瑞雪这号人物。”


    江涟领命退下。


    见怀中的明月渐渐止住啼哭,热度缓缓回落,病情总算稳住,江丰年对王苑叮嘱:“你在此处好生看护小主子,寸步不得离开。”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躁动,顾不得等候登州的消息,独自策马,再度赶往雪记胭脂铺。


    铺内,陈瑞雪正坐在案前失神。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江丰年竟再度折返,她心口猛地一悬。


    难道是哪里露出破绽,被她识破了?


    她低头看了看覆住整张面容的帷帽轻纱,心中强自安定:面纱遮脸,脸上又做了麻子胎记的伪装,应当不会被认出。


    收敛心绪,陈瑞雪放平声调:“客官,今日还需要些什么?”


    江丰年抬眼望着帷帽朦胧的人影,开口便编了说辞:“方才用了你家药膏,我的后背起了一片红疹,瘙痒难忍。”


    陈瑞雪一愣:“既如此,客官宽衣,让我看一看患处。”


    “男女授受不亲,这般怕是多有不妥。”江丰年淡淡回道。


    陈瑞雪略一思忖:“妾身粗通医理,那便容我为客官搭脉,辨一辨内里症候。”


    江丰年依言落座,伸手递过腕子。


    指尖搭上对方脉搏,陈瑞雪心底骤然一惊。她的经脉多处淤堵,气血大亏,内里旧伤长年失于调养,还潜伏着缠绵难愈的咳疾,损耗极重。


    “客官体内乃是陈年旧伤迁延所致,内里并无药毒之象。若是不肯宽衣,妾身便无从查看红疹模样。”


    江丰年看向她:“店主莫不是以为,我要故意讹诈于你?”


    “那客官意欲如何?”


    “既然是用你铺中药膏引出的病症,便劳烦店主随我回府,慢慢诊治。银两方面,店主不必担忧。我颇有家资。”


    听闻她要她去往江府,陈瑞雪心中险些动摇。那个地方,是她日夜思念想去却万万不可踏足的地方。


    她定下心神,委婉推拒:“妾身乃是未亡人,孤身随客官赴私宅,于礼不合,多有不便。”


    话音未落,江丰年身子一晃,直挺挺倒落在地。


    陈瑞雪之前搭过她脉,脉象虽虚,却绝不至于骤然昏厥。她瞬间便明白了,压低声音:“别装了,快些起身,莫要耽误妾身做生意。”


    可地上之人纹丝不动。


    她又怕万一是旧伤突发,真出了性命危险,只得俯身凑近查看。


    就在这一瞬,江丰年出手如电,抬手一把,直接揭下了她头上的帷帽轻纱。


    入目一张布满麻点的脸庞,眼角还有一块刺目的红色胎记。


    看着这张刻意伪装过的脸,似是几分熟悉,又处处透着陌生。江丰年心头刚刚燃起的烈火,骤然浇上一盆冷水,失落席卷全身。


    陈瑞雪又惊又怒,向后急退:“客官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再这般无礼,我便要报官了!”


    江丰年将帷帽递回她手中,语气带着歉疚:“是在下失礼,唐突姑娘。”


    她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在柜台:“再取一盒方才的药膏,余下银两,算作我的赔礼。”


    陈瑞雪挑眉:“客官背上的红疹,这便好了?”


    江丰年坦然直言:“方才是我诓骗姑娘。只因姑娘身形神态,酷似我亡妻,一时心神恍惚,才出此下策。”


    陈瑞雪把银票推回半分,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原来如此。你丧妻,我丧夫,说来,倒都是苦命之人。”


    江丰年目光紧紧锁着她:“往后,我可以常来铺中坐坐吗?”


    “买脂买膏自然欢迎。若是再像今日这般装晕设局,恕小店接待不了客官这位大神。”


    “在下江丰年,敢问姑娘芳名。”


    “殷瑞雪。”


    江丰年不肯罢休,继续追问:“殷姑娘年岁几何?亡夫是做何等营生?看姑娘身形,腹中胎儿怕是有七个月了。”


    陈瑞雪面色微冷:“江公子,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并无他意,只想与姑娘交一个朋友。”直觉在心底呐喊,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陈瑞雪。


    陈瑞雪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妾身容貌丑陋,又是寡妇,哪里配和公子相交。”


    “江某不以相貌论人,自身容貌也并无出众之处。”


    陈瑞雪望着她身上那一身自己当年在卢阳亲手置办的衣袍,腰间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平安扣,心中五味翻涌。江丰年的心意,她如何看不明白。


    可咫尺之间,便是万丈深渊。


    “江源城中,谁不知晓江丰年乃是永安公主的驸马。就算公主大度不计较你与我相交,妾身却胆战心惊。还请驸马速速离开小店,莫要给我招来无妄之灾。”


    江丰年无言辩驳,深深一揖,转身离开了雪记胭脂铺。


    回到府中,她即刻下令,派遣心腹下人暗中驻守雪记胭脂铺四周,暗中护好店主安危,不许旁人前去滋扰。又传令江家各处商行管事、掌柜,尽数前往雪记采买胭脂膏药。


    一时间,雪记门庭若市。铺内囤积的存货,一个下午便被抢购一空,一日进账足足五万两白银。


    陈瑞雪望着空荡荡的货架,心中了然。江丰年已经咬定了她的身份。


    纵然如此,只要自己一口咬死自己是殷瑞雪,旁人便拿不出半点实据。


    夜色沉沉,月色浸透街巷。


    万籁俱寂之时,一道黑影掠过墙头,悄无声息翻入雪记胭脂铺的后院。


    江丰年,竟做了这梁上君子。


    第129章 奶娘


    江丰年伏在梁上,静静观察屋子的主人。


    那殷瑞雪沐浴之时,屋内不点灯火,待烛火燃起,已然梳洗完毕。乌黑长发尽数垂落,遮得面目严严实实,分毫看不清样貌。不多时她便上床安歇,烛火却依旧长明不熄。


    处处透着反常,可越是反常,江丰年心底的笃定便越发强烈,她的直觉绝不会出错。


    忽听得屋内一声轻叹:“梁上君子,还要蹲到何时?”


    江丰年只得翻身跃下房梁。


    “殷姑娘不懂武功,怎会察觉有人?”


    “妾身在卧房窗沿、门边撒了香粉。方才入内,见粉上留有脚尖印痕,便知屋中藏人。”


    “你不害怕?”


    “怕。可你蹲守许久,并无异动,妾身倒想看看,江驸马究竟意欲何为。”


    江丰年扯下脸上黑巾。“你如何认出是我?”


    “你身上药膏的气息,瞒不过妾身。妾身来江源数月,唯有你,今日处处行事反常,死死盯着妾身。只因为妾身长得像你的亡妻,便要来搅扰妾身的清净?”


    江丰年神色沉定:“你不肯认,无妨,我终会查清你这个身份的全部底细。”


    陈瑞雪抬眼反问:“查清之后,你又打算如何?”


    这一问,叫江丰年一时语塞。


    “江驸马,逝者已矣,该往前看。”


    “倘若我的妻子瑞雪当真身死,时日久了,我或许能够放下。可若是她尚在人间,叫我如何释怀?”


    陈瑞雪移步坐到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江丰年顺势落座,也给自己倒上一杯。


    “江驸马倒是一点不避嫌,把妾身家里当自家一样。”


    江丰年:“殷姑娘既然落座喝茶,便是留我叙话的意思。”


    陈瑞雪不置可否,不然她也不会让江丰年从梁上下来。


    “殷姑娘,可否听我说说,我与妻子陈瑞雪的旧事?”


    “倘若妾身说没有兴趣,驸马便会闭口吗?”


    “那我便说些,殷姑娘所不知的过往。”


    陈瑞雪默然,静静听着。


    “我虽身为驸马,名分上负了妻子瑞雪,可我的身心,从未有过半分背叛。自始至终,我身心都只有她一人。”


    陈瑞雪握杯的手指,微微发颤。


    “若是你的妻子尚在人世,听闻这番话,应当会十分宽慰。”


    江丰年目光灼灼望着她:“那殷姑娘不妨告诉我,倘若她还活着,为何不肯前来寻我?莫非是恨我另娶他人?”


    “若是她活着,初闻你另娶,必定满心怨愤。可若你们情意真切,待怨气散去,她会明白你身不由己,体谅你的难处。”


    “既如此,她心中已经不怨不恨,又为何不肯与我相认?”


    “那妾身倒要问驸马,倘若她现身相认,你会怎么做?”


    “她既还活着,我便当与公主和离,求圣上恢复她的身份。”


    陈瑞雪一声长叹:“你以为此事能够如愿?以一己之力对抗皇权,无异以卵击石,到头来只会满盘皆输,所有人都要赔上性命。这般相认,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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