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与江丰年一同构想的羊毛纺纱工艺,历经辗转,终究大成问世,开铺立业,遍及四方。


    这份心血未负,只是功业已成,故人陌路。


    心绪微漾,她转身去往得月楼。


    陈开之自从盘下此楼经营,改名盼雪楼。这数月来,常有一位戴帷帽的神秘女子悄然到访。她从不多言,独坐一隅,小坐片刻便默然离去。


    陈开之早已心生疑窦,这女子身形气韵、沉静姿态,处处像极了他早逝的妹妹,神韵重合得让他心底发堵。


    这日见她落座,陈开之终是开口:“姑娘,家中突发要事,小店近日暂且关门。”


    陈瑞雪心头一紧,压着微颤的嗓音低声询问:“何事如此匆忙?”


    她最怕听闻家中变故,最怕年迈爹娘、手足兄长出事。


    陈开之叹气轻叹:“我妹夫的母亲病重垂危,时日无多,我需即刻赶回江源奔丧。”


    短短一句话,狠狠攥紧了陈瑞雪的心脏。


    婆母,江老夫人。


    那位温和慈爱、待她亲厚的老人家,竟已油尽灯枯。


    归宅之后,陈瑞雪终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殷临燕将她所有反常尽数看在眼里,终于直言点破:“小妹,你从未失忆,对不对?”


    陈瑞雪身形微僵,抬眸望向她,眼底是藏不住的错愕。她觉得她失忆装的挺好的。


    “你经常去往盼雪楼,那陈开之与你同姓,且你二人长的相似,分明是你的至亲。今日你取走铺中所有现银,怕你有什么要事要办。我一路随你,亲眼见你买回了那只旧玉镯。”殷临燕语气温和,却句句通透,“那玉镯是江丰年送你的吧!你既然旧情难忘,何必自苦隐忍?何不回去问个清楚?”


    陈瑞雪默然良久,轻轻摇头,眼底是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清醒。


    “不必问了。”


    这数月旁观世事、听闻传闻、窥见内情,她早已看透江丰年的身不由己。


    皇权桎梏、亲人掣肘、步步皆是绝境。


    她若此刻贸然现身,以江丰年的性情,必会不顾一切挣脱枷锁、求取和离。


    可君命如山,此举只会触怒龙颜,连累江、陈两族,连累一双稚子,断送所有人的安稳。


    她死过一次,隐世数月,早已看懂利弊权衡。


    如今这般便是最好。江丰年安稳无忧、孩子平安长大、两族无虞,便足够。


    殷临燕轻叹一声:“你倒是真正拿得起、放得下。”


    陈瑞雪心底只剩一片酸涩苦笑。


    她何尝放下?


    日夜辗转,入梦醒来,尽数是江丰年的身影。数月忙碌不敢停下,一到深夜独处的光阴,思念从未减半分毫。


    只是世事弄人,有缘相恋,无缘相守。


    不能相守,不能相认,不能相忘,最后只剩遥遥相思,各自安好。


    她抬眸看向殷临燕,郑重恳请:“二姐,婆母病重,我想乔装改扮,悄悄回一趟江源,送老人家最后一程。顺带在江源开一家雪记分铺,长久立足。卢阳总店,往后便托付姐姐打理。”


    她心意已决,更将自己耗费心血研制的胭脂祛疤独家配方全数交出。


    殷家于她有救命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此厚礼相谢。


    殷临燕知晓她执念深重,不再劝阻,即刻调拨府中可靠下人随行护送,再三叮嘱她务必隐匿身份、保全自身。


    年关将至,寒风凛冽,陈瑞雪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江源。


    恰是她归来当日,江老夫人撒手人寰。


    为避人耳目,她尽数改容:身着男装,贴面粘须,满脸点上麻痕,将原本绝色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混在吊唁宾客之中,无人能辨。


    灵堂肃穆,白幔垂地。


    遥遥望去,灵前跪地的那道身影,让她心口骤然剧痛。


    江丰年瘦得脱了形,身形单薄孤寂,一身素衣,仍是当年她在卢阳亲手为她置办的旧衣。腰间那枚平安扣,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岁岁年年,从未离身。


    她静静跪在灵前,脊背挺直,眼底却空洞死寂,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悲恸与孤寂。


    奶娘抱着一双稚子跪于一侧,江明月、江星云白白嫩嫩、眉眼精致,被她悉心照料得极好,半点委屈也未曾受过。


    见孩儿安好、夫君无恙,陈瑞雪稍稍心安,泪水却早已无声滚落,浸湿面具。


    宾客之中,她望见爹娘、诸位兄长嫂嫂,阖家安稳康健。隐于暗处的一颗心,彻底放下大半。


    她不敢久留,不敢相认,遥遥三拜,悄然退出江府。


    随后,她在江源城中低调租下铺面,借着殷家下人助力,快速开设雪记胭脂膏分铺,自此扎根故土。


    江老夫人停灵七日,她日日乔装往返,混在人群之中跪拜吊唁,每次皆是礼毕即走,从不停留,唯恐被心神紧绷、洞察力极强的江丰年察觉端倪。


    出殡那日,漫天素白,哀乐凄切。


    她远远跟在送葬队伍末尾,看着江丰年长跪坟前,失声痛哭,悲恸绝望,尽数压在胸腔,痛得几欲晕厥。


    那副孤苦无依、孑然一身的模样,狠狠揪着她的心。


    她立于人群之外,泪水滂沱,几度险些失控上前。


    可最后,所有冲动尽数被理智压下。


    她们之间,早已隔着皇权宿命、生死名分,隔着一整个无法逆转的人生残局。


    有缘无份,仅此而已。


    这一年除夕,陈瑞雪孤身留在江源,未曾返回卢阳。


    她提笔写信寄给殷临燕,直言将卢阳雪记胭脂铺尽数赠予殷家,配方相赠,店铺相托,以此报答救命之恩。


    永安二十年的新年,万家灯火团圆,她独自一人,隐姓埋名,守着一方小小铺面,安静度日。


    她不敢踏足陈府,不敢靠近江府。


    只在两府设宴流水席、人多嘈杂之时,悄悄混在宾客之中,远远看一眼亲人、望一眼孩儿,便已知足。


    时光倏忽,至三月末。


    春日回暖,腹中胎儿已然身形硕大,腰身沉重,临盆在即。


    这日午后,雪记胭脂铺中推门而入一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温润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店家,听闻你家药膏祛疤有奇效,给我取一盒。”


    短短一语,撞得陈瑞雪心跳骤然失序。


    是江丰年。


    她稳下心神,压低嗓音,故作淡然:“客官一个男子,买祛疤药膏何用?”


    江涟站在一旁,闻言失笑:“老板好生奇怪,开门做生意,何来挑客一说?”


    江丰年却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经年不散的孤寂与执念:


    “店家。我身上旧疤累累,遍布满身。亡妻在世时,素来爱洁。我想着将疤痕尽数消去,他日黄泉相见,不至于这般狼狈模样,吓到我的夫人。”


    闻言一瞬,陈瑞雪握着药膏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口酸涩溃不成军。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尽数咽下,化作无声沉寂。


    她低头装好药膏,平静交割。


    目送那道单薄孤凉的身影缓步走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咫尺相望,生生别离。


    此生漫漫,唯余遥遥相思,岁岁无期。


    第128章 诓骗


    踏出雪记胭脂铺,江丰年心底漫开一阵挥之不去的怅惘。


    方才那帷帽之下的店家,身形轮廓、举手投足之间,竟与亡妻陈瑞雪极为相似,就连说话的声调,也有一两分重合。


    她暗暗苦笑,想来是日夜相思,神智已然恍惚,世间略有几分相像的女子,便被自己错认成妻子瑞雪。


    回到江府,王苑上前,替她将方才买回的祛疤药膏细细敷在肩背旧伤之上,她自己又取了些许,轻抹在眉角的旧疤痕处。


    药膏方才上妥,奶娘匆匆入内禀报,江明月夜间受了风寒,身子发热。


    江丰年心头一紧,即刻赶往孩童的院落。王继枫早已候在房中,悉心为明月诊脉。见孩儿染病,府中下人照料不周,江丰年压不住怒火,厉声斥责了一众伺候的奶娘、仆婢。


    王继枫开完药方,嘱咐女儿王苑亲自去抓药、守着煎药,切莫假手旁人。


    待屋内只剩二人,王继枫鼻尖微动,神色生出几分疑惑:“家主,你身上这股药膏的香气,我十分耳熟,似乎从前在哪里闻过。”


    江丰年心神骤然一震,当即把那盒自雪记买来的药膏递到他手中。


    王继枫拆开盒盖,指尖沾取少许膏体,反复嗅辨、细细揣摩。片刻之后,眼神骤然笃定:“配方经过一番改良,但错不了,这正是夫人昔日亲手研制出来的药膏。”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江丰年脑中炸开,耳内嗡嗡作响,血脉一阵阵翻涌。


    她当即朝外唤道:“江涟!速速去查雪记胭脂铺店主的底细。”


    她很想跑去雪记胭脂铺,理智又死死拽住了她。眼下明月病情尚未安稳,脱不开身。再者,倘若那人当真便是瑞雪,自己贸然闯上去,若是惊吓到她,反倒会逼得她再度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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