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明镜只吃下一颗,便摆手不再动盘子里剩下的果子。


    纵然身为天潢贵胄,生来享尽荣华,奈何她身子羸弱,寒毒缠身,很多吃食都有所忌讳,万万不敢多贪。


    明知寿数有限,大半辈子殚精竭虑筹谋布局,并不单单只是为了太子哥哥。她也盼着,趁着自己尚且在世,能够扫清朝堂之中盘根错节的弊病,澄清吏治,稳住大晋动荡不安的局面,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多做成几件有功于朝廷社稷,造福黎民百姓的实事。


    拿下通宝钱庄、整顿漕运赋税、扳倒根基深厚的祁家,对她而言,也不全是为了夺嫡扫清障碍。


    现如今大晋吏治松弛腐败,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国库常年空虚亏空。祁家几代人搜刮积攒下来的巨额财富,正好可以填补国库巨大的缺口。


    江丰年这个年轻人野心勃勃,人聪明谨慎,又做事果决,刚好可以成为自己手中一柄破局的利刃。


    当初西北发生地动、凉州又遇雪灾,江丰年主动出钱出粮赈灾,没有囤积居奇,没有哄抬粮价,足以看得出这个商人心底尚存仁善,行事留有底线。


    后来乌兰草场挖出猛火油,这足以改变战局的至宝,她没有私自扣下,毫不犹豫直接上交朝廷。当时正和北戎交战,此物起到决定性作用,这份家国大义更为难得。


    心中装着百姓、懂得顾全大局的富商,值得朝廷扶持。目前来看,把津杭运河五十年的经营权交给江丰年,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至于多年之后,江家会不会权势膨胀,最后变得和如今贪婪跋扈的祁家一模一样,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她余下的时日不多,也无力去管控那么遥远的将来。


    津杭运河这份权柄事关整个江南、江北漕运,分量极重,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交到江丰年手上。


    早前祁钰出手构陷江丰年的时候,以她手里的力量,原本可以提前出手阻拦。而且江丰年那时候也早早派人过来向她求援。


    可她当时刻意选择了按兵不动。


    如果不逼着江丰年和祁家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哪怕江丰年再有本事、忠义上无可挑剔,她也不会放心把人招揽到自己麾下参与夺嫡。


    回到江源的江丰年既然已经动手处理江半山一脉,必然会安排人手暗中盯着这一家人。祁钰派人灭口出手陷害时,说不定江丰年已经做好打算,冷眼旁观江半山一家被人灭口。


    倘若江丰年此刻知道,自己在轩辕明镜心中竟是这般城府深沉、下手果决之人,怕是免不了要大喊冤枉。


    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实打实的:若是当初轩辕明镜从头到尾都不肯施以援手,被逼到绝境的江丰年,最后只能转头投靠平王,散尽家财只求保住性命。钱财没了尚可从头再赚,人要是没了,一切都是空谈。


    思绪被脚步声打断,侍女轻步上前躬身禀报,江丰年在外等候求见。


    “叫她进来。”轩辕明镜收敛心神,缓缓坐直身子。


    江丰年踏入庭院,一眼就瞧见冰盘里的龙眼几乎原封不动,仅仅少了一颗。她心中略一思量,打算借着这盘果子开启话题。


    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开口问道:“殿下,莫非这龙眼不合您的口味?”她敢让人送来,果子的新鲜程度是绝对没问题的。


    轩辕明镜看向桌上的冰碴,心道,凡是冰镇过的东西,她身子受不住,不能多吃。只是长途运送鲜果,大多又离不开冰块保鲜。


    “果子不错,江家主有心了。”轩辕明镜淡淡赞许。


    “现如今龙眼已经到了尾季,这批果子,是江家商行不远千里,专程从岭南加急运回来的。”江仲康这人永远那么贴心周到,让他去岭南跟孙家谈合作,他都会顺手采买当地一些便宜的物资带回来。


    轩辕明镜眉梢微微一抬:“江家的生意,已经做到岭南那边去了,江家主年轻有为。”江家的生意她调查过,在江丰年她爹江半城还在的时候,还没有开拓这么多商路。


    “能得殿下认可,是属下之幸。江家三代经商,大晋大大小小各州府县镇,差不多都留有我们商行的足迹,江家有今天,非丰年一人之功。”


    轩辕明镜并不打算继续闲谈客套。自从住进江府,府中来了哪些访客,暗卫都会一一上报给她。倒不是刻意监视江家,而是如今江源城各方势力齐聚,暗流涌动,凡事都得多一份防备。


    “江家主有事不妨直说!”


    江丰年也不再绕弯子,神色郑重,将孙语嫣的境遇,前来投奔一事,连同对方开出的所有条件,原原本本禀报清楚。


    “殿下,属下现如今无法分辨孙语嫣所说究竟是真是假。江家在岭南没有可以依靠的官府势力,想麻烦殿下派人暗中查探一番,看她是否做戏,实则是祁家安插过来的奸细。


    除此之外,属下准备筹建一支千人的大型船队,造船必需的上等巨木,现如今全都被祁宣牢牢把控。孙语嫣手上握着山林地契,木料买卖的文书契约也一应俱全。还恳请殿下帮忙打通岭南当地的关卡,保证木料能够平安运回江源。”


    轩辕明镜见江丰年思虑周全、做事谨慎,与祁家有关之事能及时报备,心底生出几分赞许,她轻轻点头应允下来:“这件事本宫会安排人去处理。”


    第93章 私语


    日上三竿,暖融融的金辉透过竹帘细缝,温柔铺满竹园主卧床榻。


    陈瑞雪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一身筋骨带着恰到好处的酸软慵懒,却通体清爽洁净,没有半分黏腻不适。


    昨夜凌乱的衣衫早已被尽数换去,周身皆是清雅安神的熏香气息,显然是有人细心替她打理妥帖。


    零碎的记忆潮水般回笼。


    郡王府的阴毒算计、药性难耐的煎熬、马车里的克制缠绵、整夜温柔缱绻的温存……


    一幕幕轻轻落在心底。


    她垂眸看向自己肌肤上浅浅叠叠的淡红痕迹,像是某人昨夜情难自禁、细细密密落下的专属印记,耳根瞬间染上薄红,一路漫至脸颊,温婉眉眼尽是羞怯暖意。


    从前她总觉得江丰年性子冷硬、杀伐沉稳、遇事理智到近乎无情。


    可昨夜,她温柔得不像话。


    万般克制、万般珍重,步步轻柔、处处小心,连她一丝一毫的不适都舍不得。


    始终把她放在最珍重的位置。


    记忆不算极致清晰,却足够让她铭记——是她昨夜贪念满满,主动纠缠、万般依赖,就连沐浴温存之时,都舍不得松开她分毫。


    至此,她们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身心相融、水乳交融的结发夫妻。


    心底填得满满当当,尽是甜甜的暖意与踏实。


    正怔怔心绪缱绻,门外轻步响动,侍女红梅端着梳洗用具轻手轻脚入内。


    “小姐醒了?”


    陈瑞雪轻轻颔首,嗓音带着初醒的软糯微哑:“姑爷呢?”


    红梅一边摆放水盆锦帕,一边轻声回话:“姑爷一早便起身处理事务了,具体行踪奴婢不敢妄猜,只知今日一直在府中会客理事。


    对了小姐,昨日姑爷带回一位极好看的贵女安置在菊园,今日又新接了一位异乡美人住进梅园……您、您心里多留意些才好。”


    红梅心底替自家小姐着急,生怕姑爷位高权重、日渐显赫,身边渐渐多了旁人。


    陈瑞雪闻言,只是浅浅弯唇,眼底温柔笃定,毫无半分慌乱醋意。


    她抬手轻理枕边青丝,语气从容安然:“红梅,你且安心,我心里有数。你家姑爷,从来都不是那般轻薄之人。”


    她信她。


    从生死抉择、从风雨相伴、从她次次挡在她身前开始,她便彻底信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熟悉的轻缓脚步声。


    一袭青袍的江丰年缓步踏入,指尖提着一碟新鲜剔透的龙眼,颗颗饱满圆润,是特意挑来给她醒神补身的鲜果。


    红梅识趣屈膝行礼,轻步退出门外,悄悄合上房门,将一室静谧温情尽数留给夫妻二人。


    “夫人醒了。”


    江丰年放下果盘,眼底疲惫未散,却在看见榻上佳人的瞬间,瞬间化作万般柔软。


    她俯身,熟练又亲昵地将温软的爱人拥入怀中,鼻尖抵着她发间清雅香气,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舒服地微微眯起眼眸。


    连日应酬权贵、布局算计、通宵未歇,唯有怀中这一抹温柔,是她唯一的归处。


    陈瑞雪依偎在她怀里,抬眸便清晰看见她眼底浓重的青黑淤色,心底瞬间涌上细密的心疼,抬手轻轻抚过她眼下:


    “夫君眼底都熬青了,横竖无事,不如躺下再睡片刻?”


    江丰年将她抱得更紧,闷闷蹭了蹭她颈窝,嗓音沙哑慵懒:“快到午膳时辰了。”


    可怀中人温香软玉、暖意融融,她贪恋至极,舍不得松开分毫。


    “不过……比起用膳,我更想多抱抱你。”


    陈瑞雪闻言轻笑,顺势软软躺回枕上,主动拉着她的衣袖,眉眼温顺缱绻:“午膳晚点无妨,妾身也还想同夫君再歇一会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