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夫人。我江家与祁家的恩怨、商事博弈,江仲康途中定然已经告知于你。你明知双方势同水火,仍执意前来江源,必然是有要事相商。你直说便可。”


    孙语嫣垂眸望着脚下青砖地面,喉间微涩,缓缓道出这两年来的颠沛沉沦。


    “当年江家主抽身离去后,妾身谨记你的提点,一心想守住孙家百年基业,独自撑起父亲留下的偌大家业。


    可妾身终究太年轻、太天真。


    孙家树大招风,广城所有上层势力,皆对孙家家业虎视眈眈。宗族旁支、妾身父亲亲手提拔的心腹旧部、船队管事,人人各怀鬼胎,皆想趁妾身孤弱无依,蚕食瓜分孙家基业。


    妾身大伯带头串联宗族族老、孙家船队管事等旧部,步步紧逼,强行逼妾身交出家主权柄。


    他们言辞苛责,句句拿礼法压制妾身——道我女子之身,没有承袭家业的祖宗规矩。


    唯一保权之路,便是立誓终身不嫁,由宗族过继子嗣入妾身名下日后接手孙家。


    而那所谓过继人选,正是妾身大伯一脉。”


    说到此处,孙语嫣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恨意。


    “江家主应当知晓,妾身大伯的嫡长子,便是当年暗中构陷、害死我爹娘的元凶。


    妾身宁死,也绝不肯让杀亲仇敌,白白吞掉孙家百年基业。


    可彼时妾身势单力孤、四面皆敌。


    爹爹旧部九成叛离,人心散尽;妾身自幼只学闺阁诗书,不通船队运营、南洋商事,根本无力掌控偌大产业。


    继承权岌岌可危,妾身步步绝境。


    就在妾身走投无路之时,祁家九子祁宣骤然出现。


    他直言愿入赘孙家,助妾身镇压宗族叛乱、坐稳孙家家主之位。”


    江丰年适时轻声打断,眸底带着几分洞悉的冷静:


    “祁家乃顶级皇商世家,皇亲国戚,子弟金尊玉贵,祁宣身为嫡脉九子,家世显赫,岂会甘愿屈身入赘寒门商贾孙家?”


    这句话,一语戳破当年最大的破绽。


    孙语嫣闻言,眼眶瞬间泛红,苦笑难言,声音微微发颤:


    “彼时妾身绝境孤苦、心力俱疲。骤然有人愿意为妾身撑腰、替妾身挡下所有风雨,妾身早已慌不择路、头昏脑热。


    只当是天降援手,全然未曾深思其中利害陷阱,便贸然应下了婚事。”


    江丰年心道,估计孙语嫣是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一心只想着爱恋,中了美男计,觉得这么尊贵的世家子弟都愿意为了她入赘,她这是遇到真爱了。


    孙语嫣缓了缓翻腾的心绪,继续娓娓道来,字字皆是血泪:


    “成婚之初,祁宣手段凌厉狠绝,雷霆肃清叛党。


    大伯一脉尽数被他斩草除根、斩尽杀绝,所有作乱宗族、叛离管事,无一幸免。


    妾身一时感念他恩情,全然未曾察觉,豺狼入室,远比内贼更毒。


    待他彻底肃清孙家内乱、收服所有人心,妾身父亲留下的旧部九成归顺于他,孙家船队、商事、人手尽数落入他掌控之后,他终于彻底暴露本性。


    往日温柔护持皆是伪装。


    他性情暴戾善妒,动辄对妾身拳脚相向、言语侮辱苛责。


    姬妾美人源源不断接入后院,夜夜笙歌,全然不顾妾身正妻颜面。


    最可恨的是,妾身怀有身孕之时,他发酒疯,那晚把妾身往死里打,硬生生导致妾身落胎失子,再难有孕。”


    话说至此,孙语嫣喉头哽咽,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滚落脸颊,肩头微微颤抖,积压两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尽数翻涌而出。


    “江家主,妾身悔啊,悔不当初!”


    江丰年静坐原位,神色平静无波,静静聆听,眼底无半分怜悯泛滥,唯有通透的洞悉与冷静。


    世间入局博弈,皆是自作因果,可怜之人,必有当初天真之过。


    待孙语嫣情绪稍稍平复,拭去眼角泪痕,气息渐稳。


    江丰年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淡漠:


    “如此说来,如今孙家产业、船队商事、人手权柄,尽数握在祁宣手中。


    你我合作根基已然不在。


    既无合作筹码,你我之间,便无需再谈。”


    她态度坦然,生意场上,利尽则散,再正常不过。


    孙语嫣连忙抬头,眼底泪痕已干,她急急开口:


    “江家主此言差矣!


    祁宣吞得了孙家的俗世产业、船队人手,却吞不掉孙家立家之本!


    你寻访的远洋造船技术,是孙家世代不传之秘,核心图纸,至今仍在妾身手中。


    能打造跨海巨舰、远洋大船的核心老匠,孙尧师傅,是妾身父亲死忠旧部,只听妾身一人调遣,他的身份还有存在祁宣也不知晓。


    除此之外,广城尚有两座优质山林,地契皆在妾身名下。


    造船所需千年巨木、顶级原料,尽出于此。


    祁宣未曾夺得图纸、匠师、木料根基一日,便绝不敢轻易动妾身性命。


    这便是妾身掌握的底牌,也是妾身能与江家主合作的筹码。”


    江丰年眸光微动,沉凝问道:


    “你的条件。”


    简短三字,直击核心。


    孙语嫣敛尽悲色,眼神骤然变得坚定锐利,两年磋磨,终究让她成熟了几分:


    “图纸妾身绝不外借、绝不转交。


    但妾身可令孙尧老师傅携门下所有弟子,亲自入江府,为你倾力造舰,所有造船技术倾囊相助。


    两座山林木料,妾身以最低市价,常年专供江家。但现在那两座山林就算在妾身名下,妾身也没法使用,已被祁宣的人管控。”


    两座山林她用不了,说出真相的时候,她小心看了一下江丰年,见她没有生气,继续说道:


    “妾身唯一条件,希望江家主能助妾身重回广城,夺回孙家所有基业,诛杀祁宣,清算所有血债!”


    江丰年闻言,淡淡颔首,应声干脆利落:


    “可以。”


    祁家贪墨漕税多年,一旦罪证确凿,祁家满门抄斩是肯定的,祁宣也难逃一死,这是顺手的事。


    孙语嫣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微微松了口气,随即躬身恳切道:


    “此番妾身能带一众残余心腹、匠师家人逃出广城,全赖康叔与江家商行众人拼死相助。


    妾身自知如今一无所有、孤身无依。


    在未夺回孙家基业、站稳脚跟之前,妾身不敢再回广城半步。


    恳请江家主容妾身与一众孙家旧部,暂时寄居江府避难。”


    江丰年眉心微蹙,心底略有迟疑。


    收留外人寄居府中,尤其对方牵扯祁家死仇,利弊交织,隐患暗藏。


    可转念一想,眼下漕运大会迫在眉睫,祁家大批势力已然入驻江源,暗流汹涌、步步杀机。


    孙语嫣如今是唯一掌握孙家造船核心技术之人,她若在外遭遇不测、被祁宣灭口,自己在津杭运河组建千人大型运输船队还不知道哪天能够落实。


    权衡利弊,取舍顷刻明晰。


    江丰年抬眸,淡淡应允:


    “嗯。我让江府总管江海生安排你们一行人住在梅园。”


    如今菊园住着轩辕明镜,不便惊扰;兰园住着父亲十多个妾室,人多拥挤嘈杂;竹园是她和陈瑞雪的内宅居所,不宜外客入住。


    唯有母亲住的梅园空旷清净、院落宽敞,最为合适。让孙语嫣一行人住过去,打扰母亲清净,她心里过意不去,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安排了。


    孙语嫣喜极而泣,深深屈膝行礼:


    “多谢江家主收留庇护!”


    江丰年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眼底沉静如初。


    “孙姑娘,借你名下山林地契一用,我们签个契约。”


    作者有话说:


    大佬的恩情我还不完啊还不完,哈哈哈哈。老婆让我更文伺候大佬,笑麻了~233333


    这些天也看了自己以前的古早文,嗯,那时候写文的心态偏轻松吧,笔下的人物也单纯。


    十一年了,过的真快。


    第92章 龙眼


    菊园庭院清幽安静,轩辕明镜斜斜倚靠在铺着软垫的藤榻上。


    面前青石案盘里,摆放着江府总管刚刚送来的龙眼。一颗颗果子饱满圆润,底下铺着一层细碎冰碴,丝丝凉凉的白雾慢悠悠向上蒸腾飘散。


    轩辕明镜心里暗自思忖,江家财力果然雄厚,非同一般。


    眼下已经是八月末,农历来算已经入秋一旬有余,岭南龙眼早已临近过季,就连皇宫大内,新鲜龙眼都时常供给不足,江丰年竟然还能弄到这么一批新鲜龙眼。


    她抬眼环视四周院落。园内亭台错落,曲水绕着假山缓缓流淌,遍地栽种不少名贵珍稀的花木,被下人打理得整整齐齐。夏秋之交,暑气未消,园中源源不断运入冰块降温消暑,这般铺张的手笔,寻常高官府邸都未必能够做到。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轩辕明镜单薄的肩头,她懒洋洋靠着榻边,静静望着冰盘上飘起的水雾。贴身侍女走上前,仔细剥好一颗龙眼,轻轻递到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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