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磨蹭了许久,直到天黑,他才饿着肚子回到小院。


    隔壁天天与他们吵架的大嫂看戏似的倚在门框上:“哟,回来了。”


    薛云谦懒得理他,好男不跟女斗。


    “呵,老娘都快死了,还在外面晃荡,家风败坏,我呸。”


    薛云谦早就习惯了街坊邻居的冷眼和嘲讽,垂头丧气走进屋。


    刚进小院,就听见了哭声。


    哭声是他爹,曾经的薛侯爷。


    薛云谦脸色突变,大喊:“娘!”


    第189章 他的眼神不像活人


    破败昏暗的小屋里,薛父跌坐在地,双眼空洞,脸上的褶皱夹着擦不干净的浑浊物。


    “爹,爹,娘怎么了。”


    薛云谦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你娘……她……走了。”


    最后两个字,如同黑夜降临前的最后一束微光,没有半点生气。


    “不……不可能,我离开时娘她说要吃长街口的酒酿圆子,我还没买回来,娘怎么可能走。”


    薛云谦踉踉跄跄走进屋,一眼便瞥见了床上灰白枯瘦的脸。


    短短几个月,他的母亲从养尊处优的侯夫人变成吃不起粗粮的穷苦老妇,记忆里珠圆玉润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不,不,不,


    不应该这样。


    一场普通的暑热而已,娘怎么会死。


    南郡瘟疫横行,得了重病的庄稼汉都被治活了,娘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薛云谦扑倒在薛妇身上,抓着她干枯冰凉的手,无助又痛苦地喊:“娘,您快醒醒啊,儿子来了,儿子马上就去给您买酒酿圆子,您睁开眼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外面的蝉鸣。


    院墙外头,爱偷听墙角的老妇啐了一口痰:“老娘死前想喝碗酒酿圆子都买不起,生儿子有个屁用。”


    “啊——”


    悲恸的哭泣,吓得老妇一个激灵:“赚钱的本事没有,还挺会号丧。有这本事,去丧事班嚎几天,就买得起酒酿圆子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薛父拍了拍薛云谦的肩膀:“你娘已经去了,再哭也醒不来。天气热,让你娘早日入土为安吧。”


    入土需要棺材。


    好一点的棺材上百两一个,薛云谦买不起。


    他擦干眼泪,用被子给薛妇掩面,哑声问:“宁浅呢?”


    “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宁浅在外面找了姘头,薛家三口心知肚明。


    可她一来与薛云谦没有婚约,二来与薛家没有血亲关系,她欲如何,薛云谦连指责的身份的没有。


    “爹,娘去了需要买棺材,宁浅定然不愿意出钱,您到门外守着,我去宁浅屋里找银子。”


    等给娘下葬后,再赚钱还上。


    薛父知道他去偷,属于可耻,可眼下也别无他法。


    天气热,尸体很快就会发臭,不早些下葬,逝者不安生。


    薛父撑着膝盖慢慢挪出屋子,麻木地坐在大门外的门槛上。


    对面的邻居啪地关上门,隔着门板骂道:“家里死了人,不赶紧办丧事,坐在门口做甚,晦气死了。”


    薛父充耳不闻,只呆呆地看着巷子入口。


    谦儿让他做什么来着,哦对了,给他通风报信,因为他要偷宁浅的银子给老婆子买棺材。


    屋内,薛云谦摸进了宁浅的房间。


    房门上了锁,却忘了关窗户,薛云谦从窗户里跳了进去。


    宁浅的房间里有梳妆柜,有妆奁和衣橱,还有一只箱笼。


    最容易藏银子的地方就是箱笼,可薛云谦翻了两遍,什么都没找到。


    梳妆柜,衣橱都翻过了,还是没有。


    宁浅到底把钱藏哪儿了?


    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忽然瞥见床榻之下有一块松动的砖。


    出于好奇,他抽开了砖,里面竟然被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


    原来藏在了这里。


    薛云谦伸进去,摸到了银子,心中一喜拿了出来,足有一百两白银。


    够买一口像样点的棺材了。


    本该就此离去,可他发现洞里还藏了东西。


    全部取出来一看,有他曾经送给宁浅的首饰,样样精致,随便当一件,都足够他们有吃有喝过半年。


    可惜首饰不多,也就三四样。


    最后拿出来的,竟是银票!


    全是二百两的银票,足有十张。


    也就是说宁浅手里捏着二千两,却不愿意花一百文给娘抓药,眼睁睁看着娘病死。


    她怎的如此狠毒。


    从前在侯府,自己一颗真心待她,甚至为了她不惜与沈穗岁退婚,可她呢,见死不救!


    薛云谦死死攥着银票,浑身颤抖。


    就在他准备拿出一张银票换银子时,猛然发现不对劲。


    这张银票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将银票拿到窗户口,借着外头的光线仔细看去,银票属于赵氏钱庄,那不是永宁侯府存钱的钱庄吗?


    侯府的银票都做了隐记,薛云谦眯起眼睛细细寻找。


    果然,在银票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很小的针眼,那是侯府独特的标记方式。


    他送过宁浅银子,也送过首饰衣裳,但没有送过银票。


    这些银票,是她从侯府偷的!


    薛云谦如遭雷击。


    他以为宁浅是爱自己的,侯府被抄家后,她愿意接纳他们一家,虽然吃的基本都是馊食,但听信了宁浅没钱的谎话,从未苛责于她。


    事实呢,她偷了侯府这么多钱,假模假样收留他们,日日羞辱母亲和父亲,把从前受过的委屈和责骂肆意发泄。


    眼看着气撒够了,她装都懒得装,天天出去勾男人。


    这间小院她只租了三个月,马上就到期了。


    想来她早就算计好了,房租到期就拿了银票彻底离开,让薛家人自生自灭。


    薛云谦跪在地上,满身的愤怒化成了烈火。


    这时,外头传来薛父的咳嗽声,一下,两下,三下。


    宁浅回来了。


    薛父回头看了眼,薛云谦竟还没出来,不由得急了,从门槛上站起来,喊道:“云谦,云谦!”


    宁浅扭着腰肢走进巷子,一眼看见薛父鬼鬼祟祟。


    不好,她屋子里藏着银子。


    宁浅加快了步伐正欲进院,薛父见状老脸也不要了,拦在门口不让她进去。


    “老不死的,快让开。”宁浅急了。


    “不,不让。”薛父梗着脖子,张开双臂拦着。


    “去你的。”宁浅用力一推,薛父一脚绊在门槛上,没稳住身形直直倒了下去,脑袋磕在院子里的石砖上,当场口吐白沫。


    “老不死的,装什么,等我收拾了薛云谦,待会儿找你算账。”


    宁浅横了薛父一眼,怒气冲冲跑进院子。


    她的房间门锁尚在,但敞开的窗户让她心道不妙。


    宁浅拿出钥匙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屋内的薛云谦。


    屋内被翻得一片狼藉。


    而她费尽心思挖出的藏宝洞,砖头被人取开,她的首饰,银子,全摊在地上。


    最值钱的银票,悉数攥在薛云谦手中。


    “还给我!”


    宁浅面目扭曲,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一向言听计从的薛云谦却没有动。


    “你耳朵聋了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然后滚出去,你们一家全都滚出去,不准踏进我的院子半步。”


    薛云谦阴恻恻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可眼睛却红得吓人。


    过了会儿,宁浅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薛云谦不对劲,他的眼神好可怕。


    “薛云谦,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有。你们一家人吃我的,用我的,没想到我收留了一群白眼狼,你竟然偷银子。”


    “你……你怎么不说话……把银票还给我……”


    宁浅有些怕了,因为薛云谦的眼神不像活人。


    第190章 下地狱也要继续纠缠


    “你的银子?”


    死人一般的薛云谦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阴沉得不像阳间之人。


    “当然是我的。”宁浅理直气壮:“薛云谦,你曾经好歹是侯府世子,礼义廉耻四个字被狗吃了?偷鸡摸狗的事都干,以后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是不是也要做?”


    薛云谦怒极反笑:“是啊,我现在就想杀人。”


    谁知宁浅笑得更大声,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杀人,哈哈,你要真能杀人我还敬你是个男人,实际呢,是个连只鸡都下不了手的窝囊废,就会说大话。


    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打碎了我们之前最后一点温情,明日你就搬走吧,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宁浅最近在茶楼结识了一个五品官员,虽然年纪有点大,但保养得当又出手阔绰,要娶她当姨娘。


    发生了这么多事,宁浅早就没了从前的心高气傲,趁着年轻,找个有权有势的官老爷做妾,一辈子吃喝不愁,再也不用窝在破落杂院,对着三张晦气的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