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容又扯起嘴角,她好像无论在何种境地,以礼待人的礼数都不会忘。


    “刚启蒙那会儿,不小心打翻了墨汁被祖父打手心,疼得哇哇大哭,祖父说一点疼就受不了干脆就别学了。自那之后,怕祖父不让我上学,即便受了罚也忍住不哭。渐渐地,成习惯了。”


    早已刻在骨子里,再痛都不可哭喊。


    “可你今日并未犯错。”沈穗岁纠正道。


    “习惯了。”谢令容又解释了一遍。


    “不,没有人习惯痛,也不应该习惯。疼了就哭,不必忍。你祖父的话未必是至理名言,你已经长大,无需活在他的准则之下。”


    谢令容愕然,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否认祖父的教诲。


    “如果连哭的选择都没有,你的人生还有什么可选。”


    轰。


    谢令容心中某个地方塌了。


    不知为何,她鼻间发酸,有种莫名的委屈。


    被祖父骂谢氏灾星时,她不委屈,被陶夫子骂自轻自贱时,她不委屈。


    现在,她到底委屈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懂。


    眼泪含在眼眶的感觉,好陌生,好奇怪。


    沈穗岁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刚包扎完的伤口。


    猝不及防的剧痛,让蓄在眼眶的泪水啪啪掉下两颗。


    “瞧,哭一下无事发生。” 沈穗岁无所谓地耸肩。


    谢令容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回话。


    “百合,炖一碗当归黄芪鸡汤,给谢姑娘补一补。”


    “是。”百合吩咐下去。


    等谢令容恢复了些,沈穗岁正了脸色问道:“方才发生了何事,细细说来。”


    今日谢令容在衙署整理文书,直到亥时过半才结束。


    她办公事的屋子离衙署库房很近,是回去的必经之路。刚走到附近,听见悉悉索索的响声。


    “何人在此?”


    她一开口,里面的声音猛地停下。


    待她进了两步欲看清来人时,一把刀砍了过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挡,手臂被砍伤。


    那人蒙了面,见行踪败露,伤了谢令容后仓皇而逃。


    “县主,那人应该是想偷紫芝。”


    治疫药方公开之后,沈穗岁想过紫芝价格暴涨,但没想到有人会铤而走险,胆大至极,竟欲从衙署库房偷紫芝。


    无论是救家中病人,还是偷去高价买卖,在疫病药方公布才几天闹出此事,必须严惩。


    否则,偷盗、抢夺之事,会频频发生。


    另一边听事堂,


    逃出衙署的贼人,正跪在堂下。


    第180章 真诚是必杀技


    那人一身粗布烂衣,扯开他脸上的蒙面巾,当即就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李二牛,怎么是你!”


    李二牛被人认出,满脸羞愧,跪俯在地:


    “我娘身患疫病多日,已……已病弱膏肓,眼看着挨不过两日。县主公开了药方,我卖了家里两头牛和三只下蛋的母鸡,才凑齐了药材。唯独紫芝,价值千金,就算卖掉家中所有财物,也买不起。


    我听说,听说衙署里有一批从京城运来的紫芝藏在库房里,就生了歹心,想偷一株回去给娘治病。”


    审问的衙役怒气上头:“狡辩!偷紫芝在先,伤人在后,你脑中只有你娘,可想过被伤过的姑娘是否还活着。”


    李二牛脸色刷地惨白:“我,我太害怕了,没看清那是位姑娘。”


    “哼,害怕!带着凶器潜入衙署偷窃,整个槐花镇没见过比你更胆大的。”


    “我……那是我砍柴的刀,早已锈迹斑斑好久没用了,刀刃开卷,并……并不锋利。”


    衙役见他还不悔改,一脚踢中他胸口:“谢姑娘因着你伤了一只胳膊,你还敢说不锋利。”


    “什么!”李二牛如遭雷击:“谢……谢姑娘,我伤了谢姑娘。”


    衙役冷哼。


    李二牛顿时泪流满面:“谢姑娘于我家有恩,我……我不是人,竟然伤了恩人。”


    裴肃听到这儿,原委皆已清楚。


    “按律处置。”


    “是。”


    李二牛被拖走时,还在问:“谢姑娘的胳膊伤势如何,替我跟她说一声抱歉,我买牛还剩了几百文,劳烦你们去我家里取来给谢姑娘治病。”


    无人理会他的话,直接押入大牢。


    “葛知县。”


    “下官在。”葛顺之背后冒冷汗。


    李二牛能夜闯衙署,自然是衙署巡值松懈,值守涣散,让他钻了空子。


    身为知县,麾下差役管束不严,难辞其咎。


    “葛知县罚俸一个月,今夜巡防衙役罚俸三个月,三日内重新拟定衙署夜间轮值巡防章程,若再出现守备松弛、贼人登堂入室之事,绝不姑息。”


    葛顺之擦了擦额角汗:“下官领命。”


    一直忙碌到亥时末,众人才得以休息。


    翌日,沈穗岁刚用过早饭,百合说谢令容在外头等着见她。


    “她来换药?”


    “不是,是为了李二牛。”


    带着疑惑,沈穗岁见了她。


    “县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谢令容病容惨淡,声音透着虚弱。


    “请说。”


    “能不能给李二牛的娘送一份汤药。”


    出人意料,竟是为了这事。


    谢令容解释:“李二牛他娘身体不好,他常年不离身照料,极为孝顺。他应当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犯下大错。我与李二娘有过几面之缘,能不能看在我的面上,送一份汤药过去。”


    沈穗岁已经从裴肃口中得知,谢令容于李二牛家有恩。


    阴差阳错,李二牛为了老母亲误伤了恩人,在大牢里忏悔了一夜。


    “京城送来的紫芝本就用于百姓身上,既然谢姑娘开口,便让太医送一份汤药到李家。”


    “多谢县主。”谢令容屈膝行礼。


    百合连忙上前扶着她:“谢姑娘就别客气了,快快起来。一夜过去,也该换药了,奴婢给你换吧。”


    “劳烦百合姑娘了。”


    药是沈穗岁亲手调配的,换药时她一直在旁边坐着,听见谢令容小声抽冷气,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


    这才对嘛,疼就哼出来,一直忍着作甚。


    因着谢令容养伤一直歇着,沈穗岁也大多时候也闲着,两人倒是经常一起喝茶,赏花,对弈。


    沈穗岁棋艺不佳,被谢令容杀得节节败退全盘落败。


    她记下整盘棋路,夜里与裴肃对弈,然后拆解复盘,寻出破绽。


    待到第二日,再与谢令容对弈,落败的速度便慢了许多。


    十天之后,无需裴肃帮助,她也能跟谢令容下得有来有回。


    “县主进步神速,令容佩服。”


    沈穗岁挑眉,眸光恣意飞扬:“王爷教得好。”


    “县主和王爷感情深厚,天作之合,真让人羡慕。”


    “是啊,我们之间连根针都插不进来,若有人存了非分之想,还是趁早打住,否则,我也不知道会有何后果。”沈穗岁借机敲打她。


    谢令容自然听出来了,她沉默片刻,正了正脸色,说道:


    “实不相瞒,我曾经确实有过非分之想,王爷是大元王朝除了皇上最尊贵的存在,南郡的百姓,穷其一生都未必能见上王爷一面。


    一场疫事,王爷如天神而降,让人滋生出了阴暗的欲念。直到此刻,我的欲念从未消失。”


    沈穗岁敛去笑意:“你倒是实诚。”


    “面对县主,不得不实诚。多年前,我谢氏受宗亲连累被抄了家,从京城流落至南郡落脚。祖父为了重回京城,想尽一切办法皆未成,最后郁郁而终。而我的欲念,便是让谢氏重回京城。”


    沈穗岁恍然大悟,原来她跪求陶夫子的背后,竟藏着一个家族的兴荣与落败。


    “贵人能助我回京,于是我便把王爷当做目标。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来到南郡的贵人有两个,我不必自轻自贱求得王爷的垂怜,若得到县主赏识,亦能达成目的。”


    百合两眼瞪成铜铃,这些话不应该藏在心里吗,可以……可以说出来?


    “哦?你就不怕我是个拈酸吃醋、心胸狭隘之人,既知你对王爷有过妄念,怎会容你存在。”


    “不,县主心胸宽广、风趣幽默,骨子里恣意张扬,自卑如我永远比不上。”


    谢令容心思玲珑,识人精准,她并非曲意逢迎,皆是真心话。


    “王爷对县主用情至深,正如县主所说,你们之间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沈穗岁久久没有说话。


    真诚是必杀技,哪怕真诚带了目的。


    “县主,你是我想攀附的贵人,若能得县主相助,令容愿意一辈子听令于县主。”


    谢令容双膝下跪,额头抵着青砖。


    第181章 开一间女子书院


    一坐一跪,身份天差地别。


    谢令容豁出去一切,押注沈穗岁带她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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