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全盘托出,没有任何底牌,如同棋局中主动暴露自己的命脉,任对手可一击毙之。


    当然,对手也可以放她一条生路。


    良久,


    “我若带你进京,你欲如何站立脚跟?”


    沈穗岁的视线落在谢令容的后背上。


    很瘦,跪伏的姿势映出两片瘦削的肩胛骨。


    她跪直身体,看向沈穗岁:“我想在京城开一家女子书院,可给幼童启蒙,也可教半大的姑娘识字。我知道高门大族都有家族书院,所以我的学生只面对家庭尚可的百姓之家,还有商贾之女。


    家中父母给我存了一笔钱,够在京城外城民坊买一间小宅子。到时候改成书院,我留一间厢房即可。”


    沈穗岁笑而不语。


    本以为她想攀附权贵,挤入京城上流世家,毕竟以她的容貌做妾绰绰有余。


    世间女子多艰难,人各有志,只要没害人之心。


    沈穗岁不会瞧不起,但也不会高看。


    可谢令容说要开女子书院。


    很大胆的想法。


    大元开国至今,从未出现过女子学院。


    若是能开设起来,便能教更多女子识文断字,不至于连一纸卖身契都看不明白,稀里糊涂遭人算计贩卖。


    多少姑娘满心以为只是入大户人家做工,闭着眼摁了手印,哪里知晓这一纸契约,实则是将自己卖入勾栏瓦舍,从此一生尽毁。


    “谢姑娘,好志向。百合,扶她起来。”


    谢令容手臂的伤好了许多,但毕竟亏空了身体,跪了会儿脸色有些发白。


    “此事我要与王爷商量,明日再给你答复。”


    谢令容心中一喜,她知道此事大约是成了。


    晚上,沈穗岁跟裴肃说了。


    “岁岁,你是不是有更好的想法。”裴肃感受到了她跃跃欲试的兴奋。


    “嗯,没错。谢令容开设女子书院的想法非常好,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女子书院的山长。谢令容的才情你也见过,非池中之物。而且她还是陶夫子唯一的女学生,知识渊博,又懂人情世故,我相信她进了京城定有一番作为。”


    “她这么好?”裴肃很少听见沈穗岁夸人如此不遗余力。


    “难道她不好吗?”沈穗岁反问。


    “没留意过。”


    在裴肃眼里,谢令容与其他下属没有区别,听令行事罢了,差事做得好是她的本分,办不好自有旁人替代。


    至于才情容貌,从未入他的眼,他眼里只有沈穗岁。


    “岁岁,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沈穗岁杏眼眯成一条缝:“我想在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开一间女子书院,成为书院幕后老板。如此一来,谢令容可以招收更多女学生。当然……”


    她狡黠眨眼:“到时候还需要王爷帮我们多多宣扬,若是能招到世家小姐,束脩可收得高高的,让我和谢姑娘赚个盆满钵满。”


    “好。”裴肃抱着她:“我家岁岁想做,就做到最好,办女子书院的一切事宜交给我。”


    我家岁岁,四个字在裴肃唇间滚了几番,带了别样情愫。


    沈穗岁耳尖微红,嗔怪地飞去一眼:“还没嫁给你,怎么就你家的了。”


    裴肃低声闷笑,眉眼尽是温柔:“许是我狂妄了,总觉得你就是我的妻,上辈子亦是。”


    怦怦怦——


    沈穗岁的心剧烈的跳起来,差点以为自己重生的秘密被裴肃发现了。


    “应该不可能,两世都娶到你,如此福气我怎配拥有。”


    裴肃摇摇头,手臂紧了紧,下巴搁在沈穗岁颈窝:“再等半月,我们便能回京了。母妃来信,说婚礼诸事皆已就绪,就等我们回去。这些日子,我无数次梦见我们的成婚大典,可,每到掀盖头人就醒了。”


    语中无不遗憾。


    “岁岁,你会补全我的梦境,对不对。”


    沈穗岁握着他的手:“嗯,我会等你挑开我的盖头,然后洞房花烛……”


    上一辈子没做成的事,她耿耿于怀了五十年,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实现!


    裴肃胸膛剧烈起伏,笑得几乎停不下来:“岁岁,别撩我,我怕控制不住。”


    “哦。”沈穗岁立马老实,她怕真撩出火,承受不住后果。


    三日后,朝廷送来的紫芝抵达槐花镇。


    紫芝昂贵,皇上并非不愿意出银子购买,究其根源,还是紫芝稀少。


    “禀王爷,这些已经是皇宫能搜集到的所有紫芝。皇上已经下令让各地官员在大元境内搜集紫芝,以统一价格收购,大约尚需半月余。”


    紫芝是治疫关键,太医正在寻找相似药性药材替代,但尚未有结果。


    朝廷的紫芝用完,约还有上千名患疫百姓,他们能不能等到平替药材,希望全寄托在太医身上。


    衙署里的太医,几乎日夜不眠,试验了上百种药方,依旧没有头绪。


    沈穗岁近些日子闲了,干脆去帮忙。


    不然疫事迟迟没结果,她和裴肃的婚礼便要一直延后。


    她已经迫不及待嫁给他了。


    谢令容也想帮忙,沈穗岁却带她去见陶夫子。


    “县主,我不能去。”谢令容满脸愧色。


    “你到京城开书院可向陶夫子取经,他办了几十年的书院,你跟他多学学,不至于手忙脚乱。”


    “可,我说了今生与夫子不再相见。”谢令容知道夫子恪守原则,说出去的话绝无变动余地。


    她不奢望得到夫子的原谅,也不想给夫子带来麻烦。


    悄无声息去京城,逢年过节给夫子寄些京城特产聊表孝心。只怕夫子看见她的东西,会悉数扔出门外。


    “那是因为你们之间有误会,你不想让夫子误会一辈子吧。我相信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的才情得到施展,他若知道你要办女子学院,一定会以你为傲。”


    “真的吗?”谢令容不可置信。


    “骗你的。”


    “啊?”谢令容差点哭了。


    “哈哈,谢姑娘聪慧过人,怎么遇上陶夫子就辨不出真假话了?”


    沈穗岁戏谑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明亮动人。


    谢令容脸上头一次出现不知所措的表情,小声说:“真的可以吗?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现在就去梅江书院。”


    第182章 师徒和解


    两人来到梅江书院,书童请她们进了茶室。


    书院中依旧朗朗读书声,蝉鸣依旧聒噪。


    书童通禀之后,正在上课的陶夫子破天荒放下书,让学生自行温习。


    茶室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又沉稳又快,谢令容紧张地攥着衣袖。


    陶夫子性格偏执顽固,认定的事不会改变,皓首穷经心无旁骛,将一生献给授业。


    他常说:“道不变,义不移,圣贤之训,不可改易。”


    谢令容无颜再见他,可心中又燃起一簇小火苗。


    若能与恩师重修于好,她这辈子也就无憾了。


    门外的脚步忽地一顿,显然陶夫子看见了谢令容。


    他陡然冷下脸来,连带着对沈穗岁都没有好脸,碍于情面他冷冷道:“老夫见过县主。”


    “陶夫子莫要客气,请坐。”


    陶夫子气呼呼地坐下,除了刚开始一眼,再也没看谢令容。


    而谢令容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余光都不敢往陶夫子那边看。


    “陶夫子,我与谢姑娘十日之后便要离开槐花镇前往京城,特来向你告别。”


    陶夫子眸心骤缩,鼻息急促,脸色难看得好似淋了冷雨的黄泥坯子。


    沈穗岁假装没看见,自顾自继续说:“谢姑娘是个有志向的人,我很佩服。”


    “哼。”陶夫子重重一哼,与人为妾,侮辱了志向二字。


    他冷眼扫过去,想来谢令容如愿攀上了王爷的高枝,要进武安王府了。


    一切都没逃过沈穗岁的眼。


    “陶夫子,我们此次前来有一事相求。”


    “何事。”陶夫子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若听见污他耳朵的话,随时拂袖而去。


    “谢姑娘打算在京城开设女子书院,奈何不懂经营,特来寻我相助。然而我对此事亦是一窍不通,故而想到陶夫子,特登门讨教,恳请夫子指点谢姑娘谋划兴办书院事宜。”


    陶夫子满脸的怒气转成错愕,半信半疑:“开设女子学院?”


    “嗯,以谢姑娘之才做女先生绰绰有余。她心怀宏愿,欲使世间女子读书识字,广增学识,开阔眼界,不再困于深宅一隅。


    让普通百姓之女识字,教会她们明理通达,知晓天地辽阔,寻得立身底气。”


    一番言语,让陶夫子目瞪口呆。


    青灰的双唇微颤,他终于看向始终低着头的谢令容:“你……真如此想?”


    谢令容点了点头,晃动间,一滴泪甩落在地。


    她哭了。


    陶夫子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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