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霁也不感兴趣,冷冷道了句:“跟我来。”


    在裴霁的带领下,谢令容再次踏进了梅江书院。


    距离上次师徒决裂,过去整整两年。


    沈穗岁捧着本医书坐在窗口,无意间瞥见两道身影。


    藏修阁南边是一片杉林,陶夫子满脸怒气暴走,而谢令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脸色很淡。


    “小姐,他们好像吵架了。”百合走过来,趴在窗边说。


    第170章 你是谢家的灾星


    “嗯,陶夫子脸色铁青,这谢姑娘气人的本领不一般。”


    古板教条之人,一板一眼,脸上除了严肃鲜少有其他神色。


    谢令容说了什么,让陶夫子气成这样。


    沈穗岁的好奇只维持了半晌,便埋首于医书中。


    许是看久了,眼睛泛花,密密麻麻的小字模糊不清,唯有裴字和肃字清晰无比。


    不知道裴肃在莲溪镇如何了,沈穗岁好想他。


    分别仅几天,她已经有些受不了。


    真不敢想象,以后他去边关两年,这日子该如何熬。


    想到这儿,沈穗岁不免有些焦躁,连带着医书都看不进去。


    百合看出她情绪不对,问道:“小姐,要不要歇一歇?”


    “不,继续。”


    疫病不等人,她早些找出治疫的方子,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替裴肃和皇上分忧解难,如此她和裴肃还能多些时日相处。


    她揉了揉眉心,努力凝神。


    心绪刚有些平静,百合拉着她的袖口喊道:


    “小姐,小姐。”


    “嗯?”


    “谢姑娘给陶夫子跪下了!”


    百合压着声音,压不住语气中的惊讶。


    沈穗岁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谢令容跪在了杉林旁的青石板上。


    即便下跪,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目不斜视,脸上没有半点屈辱或羞愤。


    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活人微死。


    谢令容好像并不在意世俗的眼光。


    相反,被跪的陶夫子一跳三丈高,枯枝般的手如风中残烛,颤得衣袖乱晃,气得几乎昏厥。


    许是怕陶夫子真气得倒在石阶上,谢令容站起身想扶着他。


    陶夫子不肯让她碰,趔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好好好,既然你不要脸不要皮,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下跪,我若再不答应,岂不是我铁石心肠不近人情。”


    谢令容纹丝不动的神色终于有了裂痕,她嘴角微搐,衣袖下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她咬碎了一口银牙往肚里咽,眸底闪过羞愧:


    “夫子,待此事了去,我便永远不会出现在您眼前,到时候山高路远,令容会每日替夫子祈福,愿夫子桃李天下,成为大元王朝人人皆知的大儒。”


    “我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老骨头,要虚名做甚!”


    陶夫子恨铁不成钢瞪着曾经最让他引以为傲的女学生,真想一巴掌打醒她。


    “你就非要去京城?”


    陶夫子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发问。


    “嗯。”谢令容无比坚定。


    “你非要攀高枝?”陶夫子满脸失望,仿若有只无形的大手抽走了他的精气,尾声发颤。


    “是。”


    “以你的家世身份,攀上高枝也只能做妾。你一身学识,容止端雅,放在京城找不出比你更有典范的贵女。你祖父将你送到我这儿学习,学得是当家主母的做派,不是拿不上台面的妾室!”


    谢令容被指着鼻子骂,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极难看。


    世家清流谢氏,曾经的七大家族之一,早已没落到无人知晓的地步。


    祖父小时候,谢氏在京城有宅子,后来被宗亲连累抄了家,祖父带着一家老小在南郡落脚。


    她父亲是个平庸之辈,祖父耗尽心血精心培养,也没能让他考上一功半名。


    三年一次的科考,次次参加,次次落榜。


    一直考到谢令容五岁,祖父终于放弃父亲,亲自给谢氏子孙启蒙。


    一众子孙中,谢令容天资极高,一点就通,六艺更是碾压同族兄弟。


    祖父无数次可惜,为什么她不是谢家儿郎,那样便能考取功名替谢家光宗耀祖,早日让谢家重返京城。


    这件事成了祖父心底的魔怔。


    虽然他待谢令容极好,甚至让大儒陶夫子破例收她为女学生,可她终究是女子啊。


    为什么偏偏她这么优秀,谢家的儿郎却烂泥扶不上墙?


    两年前,祖父临死前抓着谢令容的手,一脸恨意:


    “你既然没办法替谢家光宗耀祖,不如生得愚钝些,我也不至于如此心痛。想我堂堂谢氏,竟就此没落。我死后,世间再无谢氏一族。”


    谢令容痛心大哭:“不,祖父,您还有我,谢家还有我。”


    “你!”祖父忽然暴起,枯瘦的指节几乎嵌进谢令容骨血里:“不,你是谢家的灾星。你抢走了谢氏儿郎的气运,他们无一人考中功名,而你却可以轻松答出举人的科考卷。若没有你,我谢家早就恢复门楣了。”


    祖父气绝而亡。


    谢令容呆立在原地,眼泪如檐下的雨水,串成了珠线。


    原来,祖父竟是如此看她的。


    她以为自己是祖父的骄傲,族中兄弟偷奸耍滑之时,她秉烛读书,就连睡觉都恪守谢氏祖训,右侧蜷卧双腿微屈,从不仰卧大张四肢。


    一切起源于自祖父的赞赏。


    可,原来祖父恨她!


    真相何其残忍,谢令容真希望自己没见祖父最后一面。


    泪水糊了满面,谢令容不知道是为祖父的死而哭,还是为了自己哭。


    自那之后,向来目标清晰的谢令容失去了方向。


    在祖父眼里,她是谢氏的罪人。


    家中无人怪她,安慰她祖父临终脑袋糊涂,说了伤人的话,让谢令容不要往心里去。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祖父为何字字都在剜她的心。


    族人皆平庸,唯有谢令容拥有祖父的智慧,只有她懂祖父的遗憾和愤恨。


    她不服气。


    既然祖父的夙愿是谢氏一族重回京城,那就让她做那个领头人。


    凭她的本事和能力,即便为妾也能让夫家高看一眼。


    待她站稳脚跟,再将谢氏族人接到京城,她亲自给谢氏子孙授业,定能培养出有能为的谢氏后代。


    所以她故意接近瑞亲王府的世子、郡主,以求有机会与他们一道进京。


    可蛰伏了两年才发现,瑞亲王只想做个藩地霸王,根本不愿与皇室见面。


    连太后寿辰都能找借口不进京。


    如此一来,她如何入京中贵人的眼。


    谢令容本欲怂恿裴允姝进京,可偏偏南郡出现了疫病,耽误了她的计划。


    然而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尚未去到京城,京城的贵人来了。


    第171章 几日不见,竟瘦了些


    “小姐,能听到他们说什么吗?”


    百合几乎半个身子探出窗户。


    “哎呀,离得太远了,蝉鸣声又太大,听……听不见啊。”


    “噗嗤。”沈穗岁笑出声:“这么爱听墙角?”


    “小姐你不爱?”百合反问。


    爱,听墙角多有意思。


    沈穗岁性子骄纵,做过许多蔫坏的事,幸得老父亲溺爱,舍不得打骂半句,放在旁人家里,膝盖皮都得跪破了,女诫、家训更是得罚抄上千遍。


    “诶,陶夫子气走了,那脸黑得呀,比咱们小厨房的锅底还黑。”


    “嘿,还真是。”沈穗岁应道。


    谢令容一个人站在青石板上,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神色。


    “幸好这里偏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没引起旁人注意。”


    学院里学子众多,只要有一人不小心闯入杉林,便能看见谢令容下跪的一幕。


    难怪陶夫子暴跳如雷,骂她青天白日下跪相逼,真是没有一个字冤枉她。


    没一会儿,谢令容也走了。


    沈穗岁拍拍百合的脑袋:“人都走了,墙角听完了,该干活了。”


    百合撇了撇嘴,纠正道:“奴婢一个字都没听见。”


    “好了,别得意忘形,记住今日看见的切不可传出去,权当没见过,知道吗。”


    “知道知道,奴婢又不是碎嘴子,再说了,谢姑娘的事与奴婢何干,萍水相逢罢了,待咱们回京后,怕是一辈子都见不上,奴婢没事提她干嘛。”


    听到这儿,沈穗岁又朝窗外看去,拐角处一片青色裙摆一闪而过,谢令容已经走了。


    不知为何,沈穗岁觉得百合的话不对。


    她摇了摇头,继续翻找医书。


    主仆二人一直待到天色黑透,才回到县衙。


    葛顺之早已备下了饭菜,殷勤地跟在沈穗岁身后。


    “听说槐花镇下面的村子里出现了疫病,可有统计患病百姓共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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