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陶夫子的戒尺猛拍讲案,尚未离开的学生吓了一跳。
“闹哄哄的成何体统,读书先修心,立身先守礼。整日心浮气躁,只知玩闹,纵读万卷书亦无用。全体静坐一炷香,静心自省,写下百字自省文,明日上交。若下次再犯,每人领戒尺三下。”
陶夫子向来言出必行,对学生很严厉,即便身份最尊贵的裴霁,犯了错照打不误。
大家不敢抱怨,只低着头不再言语。
等陶夫子走了,才小声耳语:“夫子是不是因为谢姑娘才发怒?”
“想来是的,我们啊,真是无妄之灾。”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可不就如此。
没一会儿,又有人来传话:
“我听说佑宁县主来了,正在茶室等着见夫子。”
“什么!佑宁县主,武安王爷的未婚妻?她怎么来槐花镇了。”
说话之人捂着嘴:“为了疫病。”
梅江学院的学生三个月才休假两日,平日吃喝睡皆在书院。
陶夫子为了让他们安心学习,从不肯让外界纷扰分散他们的精力,外头好些事他们都不知道。
“疫病扩散了?”
“嗯,听说很严重。皇上震怒,武安王爷和佑宁县主携圣命前来南郡治疫赈灾。”
“已经到赈灾的地步?那,我母亲和父亲岂不是有危险。”
学子们震惊不已,有人担心家中的父母姊妹,差点急哭。
“不知道外头情况如何了。”
众人一时间没了嬉闹的心思,心里头各自盘算着事。
另一边,茶室的沈穗岁听见外头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身形清薄干瘦的夫子走进来。
面容棱角分明,头发大半花白,头顶挽着一个极小极规整的道髻,只用一根朴素木簪牢牢簪住。
眉眼沉郁严肃,薄唇紧阖,一身旧儒衫衬得骨架嶙峋。
“老夫见过佑宁县主。”
沈穗岁向来尊重授业之师,微微颔首:“陶夫子,此番前来打扰,请见谅。”
“县主不妨直言,有何贵干。”陶夫子一板一眼,眼神锐利严苛,审视着沈穗岁。
好一个不畏强权,守道自重的大儒。
沈穗岁心生敬佩。
“听葛知县说梅江书院有不少藏书,我想进去找一找是否有医书,疫病肆虐,我与太医正在研究治疫药方。”
陶夫子疏淡的眉毛往下压,质疑道:“县主会医术?”
沈穗岁毫不谦虚:“不比太医院任何一位御医差。”
好大的口气。
陶夫子第一次正眼瞧她。
芙蓉面,鹅蛋脸,一双杏眼如清澈见底的泉水,动起来顾盼生辉。
深闺里养出来的娇小姐,竟然说医术不输任何太医。
黄口小儿说大话尚需有理有据,她张口就来。
第169章 懂我者无需开口
“夫子不信?无妨,我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请行个方便,让我去书馆找书。”
陶夫子背着手,鼻子冷哼,丢给小厮一把钥匙:“带她过去。”
话说完,就离开了茶室。
“这老夫子脾气怎的如此大,您好声好气同他讲话,他倒好,以貌取人,以为县主是沽名钓誉之辈。”
百合气得冒火。
沈穗岁却是一笑:“好了别气,帮我一起找医书。”
“小姐,您怎么不生气。”
“为何要气?世间千千万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偏执。懂我者不需开口,不懂者没必要开口,陶夫子与我许就一面之缘,无需计较太多。”
“小姐说的是。”百合点头。
小厮带着两人来到书院的东北角,一座足有四层高的藏修阁出现在眼前。
即便在京城,也鲜少有书院拥有如此大的藏书楼。
小厮打开门锁,躬着腰说:“县主里面请。”
踏进大楼,扑面而来的墨香和古籍独有的纸霉味。
随手翻了翻最边上木架的书,保存良好,字迹清晰。
“来对地方了。”沈穗岁深感庆幸。
陶夫子是爱书之人,这么大的藏修阁装满了书,有些孤品书籍,怕是耗费了一辈子心血,才收集至如此规模。
藏修阁内走来一个书童,他走上前来问:“县主想看什么书?”
“医书。”
“医书都在四楼,请随小人来。”
几人踩着木质楼梯到了四楼。
四楼显然少有人来,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透过雕花窗棱洒进来,漫天飞舞的尘粒在光影中飘荡。
一进来,心自然就静了。
“县主慢慢找,小人就在楼下候着。”
小厮下楼,楼上只余沈穗岁主仆。
这些日子百合天天跟着沈穗岁看医书,大概知道她要找什么书:“小姐我去西边找,您在东边看。”
“嗯。”
这是极其枯燥又耗时间的事,偌大的四楼鸦雀无声,唯有翻阅纸张时的摩挲声。
梅江书院外,
裴霁小跑出去,果然看见了等在大树下的谢令容。
“允姝和你一起来了吗?”裴霁一口就是妹妹,没等到回答就抻长脖子往后面看。
“如今外面疫病严重,王爷不许郡主离开承安州,她没来。”
得知裴云姝没来,裴霁的兴奋劲儿立刻萎了:“那你来做什么?”
裴霁对妹妹裴云姝宠得没边,兄妹两从小感情非常好。
可自从谢令容出现后,裴云姝一颗心全挂在了她身上,把她当亲姐姐看,甚至提出让父王认谢令容为义女的要求。
父王真的动了这个心思,若不是他和大哥极力反对,现在他就要多个义姐了。
因此裴霁不待见谢令容。
管她什么才华横溢,姿态端庄,人间清月,任何美好辞藻堆叠都比不上亲妹妹一根手指头。
“世子,我有一事相求。”
裴霁暗暗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什么事。”
“我想见陶夫子。”
“你疯了!”裴霁瞪着她,满脸不可置信:“夫子是何人,他与你断了师生关系,更说过此生不复相见,你有什么颜面见他。”
被指着鼻子骂,谢令容连眉心都未动一下。
“你欠我一个人情,用这个还。”
“你!”裴霁没想到人人称赞的清流世家嫡女谢令容,竟有如此无耻的一面。
两年前,裴霁带裴云姝去郊外游玩,路上遇到一只疯狗。
那狗本欲咬裴允姝,被裴霁一个石头砸中,怒而转向裴霁。
当时裴霁身上没带任何利刃,又跑不过发疯的狗,逃跑中摔了个跟头,疯狗张着血盆大口而来,裴霁只来及用手肘挡住脸。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出现,一股腥热黏腻的血洒在脸侧。
他小心翼翼睁开眼,发现有人一箭射杀了疯狗。
那人便是谢令容。
她是清流谢家嫡女,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精通,少有人知晓,她还善射弈。
那次救下裴霁兄妹后,她就成了王府的座上宾,更俘获了裴允姝。
天天姐姐姐姐地唤着,把裴霁和大哥忘到九霄云外。
裴霁欠谢令容一个人情,他愿意用万两白银偿还,可她不要,说待到合适之时会主动提出。
现在,她开口了。
裴霁不能不应。
可此要求实在无理,他不知该如何应。
“夫子不愿见你,我有什么办法。”
谢令容面不改色:“你带我进去,我自有办法见夫子。”
“这……不合规矩,梅江学院只收男子,女子不可进。”裴霁拒绝。
“现在梅江书院里就有一名女子,规矩已经破了。”
“不可能,夫子怎会允许女子进书院,你莫不是在框我?”裴霁警惕地看着她。
“葛知县带她进去的。”
谢令容隐瞒了沈穗岁的身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裴霁长眉紧拧,心道夫子转性了?他向来谁的面子都不给,葛知县的面子才值几文,竟然带女子入了书院?
“裴世子,你的身份比知县尊贵,既然知县破例在先,你带我进去又有何妨。”
谢令容神色很淡,她的话并未打消裴霁的疑虑,但还人情要紧。
“那我们说好,带你进去之后,欠你的人情一笔勾销,以后你少见允姝,也别想成为父王的义女。”
“放心,我说到做到。”
裴霁又翻了个白眼,你还说跟夫子此生不负再见呢,这不又厚着脸皮来了。
带她进门前,裴霁多问了一嘴:“你是来给夫子道歉的?”
毕竟她是夫子唯一的女学生,师徒情断,做学生的当然要低头认错方可修复关系。
转念又一想,以夫子的脾性,即便谢令容跪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原谅她。
谢令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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