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之下压着震怒,他的声音虽急促却不暴躁,若不细听,与往日没区别。


    锐利的视线在马车里扫视,沈穗岁拦住他:


    “别找了,阿影不在。我在他的茶饮里下了蒙汗药,不到半柱香他就昏睡过去了,这个时辰应该快醒了。我给他留了字条,他醒来后自会来寻我。”


    裴肃的情绪跌宕起伏,惊诧,震怒,起杀心,怔愣,最后变成无奈。


    他的岁岁如此聪明果敢,他与有荣焉,可她不顾危险之举又让他头疼。


    不忍指责她,本想将怒气撒到阿影身上,偏偏沈穗岁又把阿影摘了出去。


    真是拿她,毫无办法。


    “裴肃~~”沈穗岁捏着他的衣角晃了晃,娇俏明艳:“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我在你身边,很安全,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岁岁。”裴肃眼中的怒气早已散得一干二净,语中满是无奈的宠溺:“瘟疫非人力可控,我怕我护不住你。”


    “那就让我来护你。”沈穗岁的眼睛很亮:“凭我的医术,定能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即便我们身边有人不幸染病,我也能救活他。”


    她言之灼灼,神采飞扬,那是对自己能力的笃定。


    宫闱闺阁困不住她,她有更广袤的天地。


    裴肃爱她,不仅爱她的娇俏灵动,更爱她的自我任性,她的一切和所有。


    爱不是束缚,而是托举。


    裴肃牵着她的手,薄唇轻启,声音有些暗哑:“既如此,我的命就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护着。”


    “自然,我可以护你一次,自然能护第二次。”


    枯骨吟都能治,疫病她也能。


    “沈国公可知此事?”


    提到沈紫昌,沈穗岁高扬的神色瞬间萎靡下来,她对得起天下任何人,唯对不起爹。


    “爹会理解我的。”


    无论她做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沈紫昌永远不会苛责她。


    他会伤心会担忧,几日之后,他便会理解她的用意。


    为国为民,不枉费一身医术。


    若治疫成功,沈穗岁的名字将不是依附在男人身后女儿、夫人,而是她自己。


    足以名垂青史。


    沈紫昌不会拖后腿,将沈穗岁困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规矩里。


    “裴肃,你知道吗,我的启蒙老师教我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爹,那时候我连毛笔都抓不稳,依葫芦画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爹字,献宝似的给爹看,爹高兴得在府里摆了一桌宴席,还找工匠把那幅丑到几乎认不出来的字裱了画框,至今还挂在爹的书房里。”


    说起小时候的事,沈穗岁满脸幸福:“族中亲戚明里暗里劝爹不要太宠我,说把我宠得性子无法无天,这般脾性将来嫁到婆家,必定不会被公婆夫婿待见。”


    “我不会!”裴肃急切打断,生怕被乱嚼舌根的亲戚伤了她的心。


    “瞧你,急什么。”沈穗岁心里头一暖,继续说:“这些话从来没传进过我耳朵,那些没眼力劲的亲戚,爹早就和他们断了来往。爹说,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疼,碍着你们什么,以后再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直接打出府去,老子管你什么五服内外,全断干净了。”


    裴肃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不由得笑了一下。


    沈穗岁的也跟着笑了,随后笑容渐渐消失,她垂下头:“爹会懂我的。”


    裴肃捏了捏她的手:“知女莫若父,沈国公明白。”


    “嗯。”


    两人说了会儿话,天便有些黑了。


    裴肃说:“咱们出发,到达南郡日夜兼程尚需十天,一日都耽搁不得。”


    “好。”


    裴肃下了马车,重新骑马,与沈穗岁的马车并排同行。


    两个时辰后,阿影骑着快马与众人汇合。


    裴肃冷冷地睇着他,阿影始终垂眸不敢直视。


    “裴肃,不准再瞪我的暗卫了。”沈穗岁掀开车帘,嗔怪地瞧着他。


    裴肃不自在地应了声“好”,竟真的不看了。


    阿影暗暗朝沈穗岁抱拳,谢县主救命之恩。


    方才王爷那一眼,仿若能捅穿他的身体,真是吓死人了。


    偶尔插科打诨,让风尘仆仆的赶路之旅不那么枯燥。


    可随着南郡越来越近,路边的流民的越来越多。


    他们被烈日晒得黝黑,嘴皮干裂,一双眼睛麻木空洞,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破,可他们不敢停下步伐。


    封锁的城池越来越多,他们怕祸及自身,只能往远处逃。


    第八日,到达南郡最北边的驿站,有官员早早等候于此。


    “下官拜见王爷,奉瑞亲王之令,请王爷一行到瑞亲王府歇脚。”


    第161章 皇叔瑞亲王


    瑞亲王乃当今圣上胞弟,裴肃的皇叔。


    他的藩地就在南郡。


    “好,本王多年未见皇叔,理应拜访。”


    官员带着裴肃一行,在天黑之前进了瑞亲王府。


    南郡共有十二座城,瑞亲王府在南郡最北边的承安州。


    疫病尚未蔓延至此处,若再往南一百里便有危险,那里已出现病患,染病百姓不多,可一传十,十传百,速度很快。


    瑞亲王今年四十有三,养得圆润,笑起来像庙里的弥勒佛。


    手腕上挂着一串奇楠沉香佛珠,无事时,习惯轻捻佛珠。


    “见过皇叔。”裴肃行礼。


    “哈哈,皇侄快快起来,多年未见,让皇叔好好瞧瞧。”


    姿态亲切熟络,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裴肃站直身体,淡淡地看过去,笑意不达眼底。


    “呀,竟长得如此高了,不愧是让漠北胡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气宇不凡、雄姿英发。”


    “皇叔谬赞。”


    两人有来有回恭维了一番,瑞亲王的视线转到沈穗岁身上。


    “这位是?”


    裴肃说道:“她是沈国公府嫡女、皇上亲封的佑宁县主,也是我未过门的王妃,沈穗岁。”


    一大堆头衔念下来,让沈穗岁汗颜。


    “哦?原来这位就是佑宁县主,久仰大名。”


    “臣女见过瑞亲王爷。”


    沈穗岁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心道教养嬷嬷的课没白上,总算是用上了,没给裴肃丢人。


    “都是一家人,无需多礼。”瑞亲王很是和气,始终笑脸迎人。


    “多谢瑞亲王爷。”


    “大家都累了吧,府里安排了客房,你们好好歇上几日,都请进吧。”


    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大家一脸倦色。


    瑞亲王安排了住处和丰盛的晚膳,给大家接风洗尘。


    裴肃和沈穗岁身为皇亲国戚,安排了单独的院子。


    “县主,要不要沐浴?”婢女低眉顺眼,恭敬地问。


    夏日炎热,在京城沈穗岁每日沐浴,若是热得厉害一日两浴都是常事。


    一路过来很是不便,她仅在驿站潦草擦拭过两次,身上早就黏腻得发慌。


    “嗯,要的。”


    “请随奴婢来。”


    浴房不大,但一应俱全,泡进浴桶的一瞬间,沈穗岁喟叹出声。


    舒服。


    紧绷的肌肤在热水的包裹下舒展开来,连日来的疲倦在水波中慢慢散去。


    沈穗岁太困了,闭上眼任由百合伺候沐浴。


    “什么人在里面?”一道犀利的质问,从外头传来。


    “回郡主,是佑宁县主在沐浴。”


    “什么佑宁县主,我从来没听过。这院子令容姐姐的,怎能让旁人染指。”


    婢女回话的声音很小,像是怕里面的人听见:“是王爷吩咐的。”


    “父王?我这就去找他。”


    “郡主,郡主……”


    婢女追了出去,声音越来越小。


    百合听见声音起就走出了浴房,站在一扇敞开的窗户外,将一切看了个明明白白。


    “小姐,方才说话的是瑞亲王的小女儿允姝郡主。至于她口中的令容姐姐,奴婢不知。”


    沈穗岁也不知。


    瑞亲王在南郡藩地多年,鲜少回京,就连太后寿辰都以瑞亲王妃生病为由,没有进京庆贺。


    他与皇上虽是胞弟,却并不亲厚。


    允姝郡主只在年幼时,去过京城一次。


    如今她尚未及笄,还是个半大孩子,想来那位令容姐姐待她很好,才因沈穗岁占了院子而生气。


    不过沈穗岁并未想多留,顶多一两日,她便要随裴肃去到南边的槐花镇,到时候找间客栈入住,方便她诊断病患,收集药材。


    煎药不能假借她人之手,需得亲自去,如此才方能掌控药量,根据不同效果研配药方。


    在浴桶中小憩了会儿,沈穗岁便出浴了。


    穿上衣裳,百合给她擦头发,沈穗岁则在翻医书。


    一路过来,出了官道,路就难走了许多,坑坑洼洼,尘土飞扬。


    好在没碰上雨天,否则道路泥泞湿滑,车轮极易陷入泥坑,导致马车倾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