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说笑了,老奴教导过不少贵女,像县主这般天资颖悟,沉稳自律的并不多见。”


    这番话夸到裴肃心里去了,随手赏了一块玉。


    教养嬷嬷受宠若惊,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而已,竟得如此重的赏礼:


    “老奴多谢王爷。”


    裴肃心情很好,墨色的眸子微微弯起,眼底浮起浅淡微光。


    目光落在沈穗岁莹润饱满的双唇,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吻她。


    实在不合规矩。


    于是强压着这念头,轻声说:“我走了。”


    正欲转身,沈穗岁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匆忙一吻。


    只觉有夏风拂过,似有若无。


    尚未回神,沈穗岁已转身离去。


    跑了几步,她又回头,做了个口型:晚上见。


    管他什么礼仪规矩,今晚上就带着百合夜闯武安王府,正好试试裴肃给的新钥匙好不好用。


    裴肃微蹙的浓眉忽地舒展开,噙着笑离开了玉澜院。


    匆匆相见,一个拥抱,一个亲吻,足够回味好一阵。


    宫里朝务繁忙,他鲜有空闲。


    宫变之后,皇上受了惊吓,这些日子身体时好时坏,几乎将前朝事务都交给了裴肃。


    沈紫昌、戚太傅、冯少卿受到重用。


    冯少卿晋为大理寺卿,手握刑狱监察之权,负责清查旧案,弹劾贪腐;沈紫昌入主吏部,把持官吏考核升黜通道;戚太傅获准入内殿参与政事,典掌礼乐科考。


    都是裴肃的人,调用起来很是方便。


    申时末,


    一道风尘仆仆的八百里加急急报冲破京门,径直送入皇宫。


    传信官员满身尘土,面色惨白,跪地高声禀报,南方数州突发瘟疫,来势汹汹,半月之间便蔓延数县,百姓染病者无数,地方官府束手无策,药材匮乏,灾情已然失控,恳请京城速派大臣治疫赈灾。


    皇上震怒。


    数月之前,奏折中曾提过南方一村庄,连续死了十来户人家,怀疑瘟疫,当地官府已封闭村庄,做了完全准备。


    怎的突然如此严重。


    报信人说,正值酷暑,因瘟疫而死的百姓尸体堆积成山,瘟疫彻底失控。


    地方官员眼见局面再也遮掩不住,万般无奈之下,方才发出八百里加急,将灾情急递上京。


    龙椅之上,皇上龙颜大怒,厉声斥责:


    “数月前便有苗头,地方官竟刻意隐瞒,敷衍搪塞!不过短短数月,酿成如此滔天疫祸,草菅万民,庸碌误国!”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众人皆知南方瘟疫凶险,酷暑时节疫病肆虐,极易传染,前去治疫赈灾九死一生,且局势混乱,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一身罪责,彻底断送前程。


    就在朝堂死寂之际,裴肃缓步出列,身姿挺拔,神色坦荡肃穆。


    他躬身拱手,朗声正色:“恳请父皇恩准儿臣亲赴南方治疫赈灾!”


    第158章 儿臣必须去


    寂静的朝堂忽地炸开。


    “王爷不可,瘟疫凶险,您是王爷,不能身涉险。”


    裴肃虽尚未被立储,但举国上下皆知,未来的储君就是他。


    瘟疫夺人性命就在须臾之间,旁人躲避都来不及,王爷却主动请缨,在场大臣无不动容。


    争先恐后劝诫:


    “王爷乃是国之柱石,身系天下之安,万万不可以身涉险!若王爷有分毫差池,社稷动荡,大元王朝何来安稳?”


    “此番瘟疫来势汹汹,传染极快,但凡踏入疫区者,十有八九难以全身而退。”


    “王爷大婚在即,此行治疫没个数月半年都回不来,婚事必受影响,望皇上深思。”


    裴肃纹丝不动,直到有大臣提起即将到来的婚礼,淡然的面庞方闪过一丝凝重。


    “是本王对不起县主,待治疫归来,本王上门请罪求她原谅。”


    如此大义凛然,大臣们的劝诫措辞显得很是无力。


    “臣愿意前往南方赈灾,王爷无需亲临疫区。”户部侍郎主动请缨。


    治疫非一人之力可完成,需朝堂上下各级官署同心协同,统筹调配。


    户部要筹措拨付赈灾银两,采买囤积药材、粮草与防疫物资;工部征调民夫劳力,搭建临时病患居所,掩埋病故遗体,清扫消杀街巷;兵部需调拨兵马驻守疫区,管控往来人流阻隔疫病蔓延,安抚流离百姓,防范动乱滋生。


    除此之外,地方州县官吏配合排查病患,统计灾情,太医班子研判药方诊治病患,方方面面环环相依,钱粮、人力、兵马、政务部署缺一不可,唯有多方统筹调度,方能遏制疫势。


    仅仅一个户部侍郎,调动不了如此多人。


    唯有众心所向的裴肃,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皇上面色焦虑,任朝中大臣七嘴八舌喊了半天,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他本就子嗣单薄,儿子中最为出色最得圣心的,只有裴肃一个人。


    边关是裴肃守的,如今连治疫也要他去,皇上于心不忍。


    “父皇,如今酷暑蒸腾,疫气蔓延不止,每耽误一日百姓死伤便增加无数。地方官府瞒报渎职,可见地方早已失了管控之力。此等国难,关乎万民性命,天下安稳,非重臣亲临坐镇,不足以震慑地方安定人心。所以,儿臣必须去。”


    他抬眸,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儿臣南下之后,定全力平息疫灾,护百姓平安。”


    在边关抵御漠北胡人,是保家卫国,南下治疫,同样也是保家卫国。


    “待朕再想想。”


    皇上揉着眉心,久久没有说话。


    朝中大臣屏息凝神,不敢再劝诫。


    百姓方是国之根本,为君者,比谁都清楚。


    一边是子民,一边是自己最出色的儿子,到底该怎么选。


    正僵持之际,有人站出来。


    “皇上,微臣愿意随王爷前往南方治疫赈灾。”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沈紫昌。


    他女儿即将成为王妃,本该是竭力阻止武安王涉险,他却第一个站出来鼎力支持。


    “沈爱卿,你这般,让朕如何面对沈丫头。”


    皇上震怒的龙颜舒缓下来,变成了无奈,里面藏着少有的对忠臣的亏欠。


    “岁岁虽为女儿家,却格外识大局明事理,分得清家国轻重。她和王爷彼此情深,王爷要做利国利民的决断,她必然鼎力支持,不会有半分委屈。”


    知女莫若父,沈紫昌不论私情,只述大义,振聋发聩。


    “沈爱卿啊——”皇上神色彻底柔软下来。


    “你们说的没错,肃儿确实是坐镇治疫的最佳人选。至于沈爱卿,不必去南方,就留在京中协助治疫之事,朕自会安排其他人与肃儿同去。”


    皇上终于妥协,同意裴肃前往南方治疫赈灾。


    立刻有大臣站出来,表示愿意与王爷同进退,皇上钦点了几个,皆属六部。


    安排妥当,裴肃拱手作揖:


    “多谢父皇恩准,治疫迫在眉睫,儿臣今日就出发。”


    皇上深深地看着裴肃,说道:


    “临行前,去见见你母妃,还有岁丫头。”


    毕竟这一走,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尚是未知数。


    “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先行告退。”


    从景和大殿出来,裴肃直接去了琼华殿。


    惠贵妃近些日子心情非常好,忙着筹备婚事,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皇上在裴肃这年纪,早就诞下了好几位皇子公主,她迫不及待要做祖母了。


    甚至裴肃和沈穗岁尚未成亲,惠贵妃已经给孩子绣小肚兜了。


    她绣功了得,给自己孙子更是用足了心思。


    蔷薇笑了几次:“娘娘,万一王爷和县主暂时不想要孩子呢,您这不白准备了。”


    惠贵妃手没停,头未抬,笑着说:“那就攒着,总有用到的那一天。”


    “可是娘娘,您也要当心身体呀,总是熬夜刺绣,容易伤了眼睛。”


    “我愿意,我高兴。”


    惠贵妃这辈子高兴的时刻不算多,肃儿出生是第一件,第二件便是肃儿打了胜仗从边关回来,第三件便是肃儿与岁岁成婚。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是她的好日子,梦里睡着了都能笑醒,从未觉得累。


    给未来的孙孙准备小肚兜是多么高兴的事,熬夜又如何,照旧高兴得嘴角扬起,心里满满当当。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惠贵妃抬头,手中绣针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眉心微蹙,问道:“谁来了?”


    蔷薇朝外头看去,语调高扬:


    “娘娘,王爷来了。”


    “肃儿来了,快,请他进来。”


    惠贵妃放下绣了一半的肚兜,又让宫女准备裴肃最爱的天池茶。


    “母妃不用忙碌,儿臣马上就走。”


    裴肃人未到,声先至。


    惠贵妃心头忽然一紧,母子连心,她从裴肃的话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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