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岁不答,反而笑盈盈地问裴肃:“武安王,我能留下来吗?”


    裴肃点头:“自然。”


    他本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见的人,是沈穗岁。


    沈紫昌疑惑地在女儿和武安王两人身上扫过,总觉得他漏掉了什么。


    回想半天,始终想不出缘由,干脆不想了。


    “岁岁,武安王回京一事是秘密,你可千万别泄露了出去。”


    沈紫昌再三提醒,不可给武安王招惹麻烦。


    “爹爹放心,女儿知轻重。”


    交谈继续。


    沈穗岁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裴肃脸上。


    昨夜天色昏暗,只能看个囫囵吞枣。


    此刻日悬头顶,阳光明媚,裴肃的脸清晰无比。


    侧脸轮廓深邃凌厉,剑眉斜飞入鬓。


    他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身中剧毒的模样。


    一定很疼吧。


    枯骨吟中期,经脉如蚁噬针扎,光是维持身形便要耗尽全身力气。


    一想到裴肃正忍受着非人的剧痛,沈穗岁的心跟着疼起来。


    娇俏的笑容早就消失不见,秀丽的长眉越蹙越深。


    裴肃的视线若有若无地从沈穗岁身上扫过,小花猫今日倒是干干净净,可不知为何,巴掌大的小脸皱得不像话。


    她怎么了。


    房中三人,各有心思。


    沈紫昌对边关战况尤为关心,问题接二连三,源源不断。


    裴肃耐心足够,一一解答。


    时间越久,忍受的痛苦就越多。


    一炷香后,沈穗岁正欲打断交谈的两人,裴肃开口:


    “国公爷,实不相瞒,本王今日前来想与沈小姐相聊。”


    “哦?”沈紫昌一头雾水:“为何要见小女?”


    裴肃的试探正式开始:“听闻沈小姐曾经拜过名师,对医术甚为精通,边关将士伤病多,有些疑难杂症连军医都束手无策,本王想请教沈小姐。”


    “哈哈哈,原来如此。”沈紫昌大笑:“没错,岁岁曾经是拜过一名游历江湖的名医为师,跟他学过一些日子。只是小女顽劣,学得一知半解,徒有虚名呀。”


    沈穗岁小脸一红,这点儿老底全被自己亲爹掀光了。


    “国公爷,沈小姐并未徒有虚名。”


    裴肃敛了神色,认真地说:“本王真心请教。”


    沈紫昌见状也严肃了起来,“那……岁岁,你好好回答武安王的问题。”


    “爹爹放心,女儿有问必答,但我有一个要求,能否跟武安王单独说话。”


    这是让沈紫昌回避的意思。


    “啊?这……”沈紫昌觉得沈穗岁的要求有点冒昧。


    正欲拒绝,裴肃说:“本王也有此意。”


    “啊???”


    这下沈紫昌是彻底懵了。


    他怎么变成多余的人了。


    “爹,您快走吧,女儿有好多话跟武安王说。”


    沈穗岁不由分说推着沈紫昌向外走。


    “那老臣先退了,武安王,小女不懂事,若是话语间得罪了武安王,还请多担待……”


    “国公爷放心。”


    沈紫昌一步三回头,心头很是不安。


    “哎呀爹爹,您走快些。”


    好不容易送走话多的沈紫昌,沈穗岁一刻不敢耽搁,来到裴肃跟前。


    面上的笑容早就一扫而空,圆亮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是不是很疼,我扶你去软榻下躺着。”


    沈穗岁着急赶走沈紫昌,正是看出了裴肃已经到了极限。


    来之前,他应该吃了压制枯骨吟的药,但药效只够坚持一段时间。


    “我没事。”


    裴肃抵着扶手,依旧云淡风轻。


    “逞什么强,枯骨吟的毒,岂是能硬扛的。”


    她认出来了!


    裴肃的黑眸越发深沉。


    见他不说话,沈穗岁不由分说,架起他的胳膊,扶着人站起身。


    裴肃虽然身受重伤又中毒,但推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任由沈穗岁架着,一步一移,来到窗边的软榻上。


    等人躺下,沈穗岁毫不避讳地掀开墨色锦袍,露出缠着纱布的肩头。


    整个肩膀呈灰色,暗色的鲜血从伤口处不停渗出,只一眼便觉触目惊心。


    “沈小姐医术果然不一般,竟认出了枯骨吟。”


    裴肃忍了许久,这一刻不装了,声音暗哑虚弱。


    “从武安王府回来后,我翻了一夜的医书,幸好当初师父离开时留下了不少医学古籍,不然,我哪能分辨呢。”


    她熟练地解开绷带,这次裴肃没有拦她。


    伤口迟迟未愈,血流不止,血痂与纱布粘连在一起,每揭开一点,都要撕扯到皮肉。


    裴肃一声不吭,好似身体不是自己的。


    沈穗岁的眼尾瞬间泛了红,她不忍心看,又不得不看。


    毒素已经蔓延至整个肩膀,沿着胸膛,一分为二。


    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怎么解枯骨吟,裴肃,你能相信我吗?”


    裴肃不语。


    沈穗岁沉吟片刻,说道:“不相信我没关系,现在我把解药的熬制方法告诉你,你且记好。”


    隔物隔水炖煎法,步骤繁复,沈穗岁一字一句说给裴肃听。


    说完后,她又觉不妥:“不行,我得写下来。”


    说着,跑到案桌前,研墨起笔。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飞速铺开素笺,捏起狼毫毛笔。


    落笔比平日里急促,字迹依旧清秀,却带着几分仓促潦草。


    睫毛簌簌轻抖,腕间微晃,偶尔笔尖顿住,回想药方细节,又连忙飞快续写,神色着急又认真。


    第19章 量身定制的那个人


    写完后,等纸张晾干的间隙,她说:“京城五十里外有温泉,要彻底拔除毒根,必须去那里。”


    “方才我去济世药馆拿了药,还差生骨莲和千年茯神,本想让爹爹去御药房寻一些,又怕爹爹追问缘由,还是武安王派人去找吧。”


    她字字真心,没有半点隐瞒。


    话语间,纸张晾干了,她小心翼翼折好,装进信封。


    “解毒一事,迫在眉睫,今天就去温泉山庄。”


    沈穗岁看着娇弱,安排起裴肃的事来,竟透着罕见的强硬做派。


    并非商量,而是必行之。


    裴肃虽然躺着,但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叫嚣着疼痛。


    额间冒出细密汗液,他却笑了:


    “沈小姐学识渊博,本王佩服。”


    “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沈穗岁也朝他笑。


    “嗯。”


    沈穗岁脸上绽出一朵灿烂的花:“既然如此现在启程去温泉山庄,我要随行。”


    “怕是不行。”裴肃摇头。


    “你还是不相信我。”灿烂的花儿瞬间谢了。


    “信任非一日之功,本王多谢沈小姐相助,但……”


    她的话存疑,裴肃需要时间验证。


    虽然伤心,但沈穗岁觉得裴肃做得对。


    朝中波云诡谲,人心远比险境难防,警惕之心不可无。


    眼珠一转,她想了一个主意:“我能不能当试药人。”


    裴肃莫名抵触这个想法,冷声道:


    “国公爷唯一的嫡女,怎可做试药人。”


    试药人一般选判了死罪的犯人,也有贫苦百姓实在穷得没办法,自愿卖身做试药人,换取银两给家人度日。


    无论怎么看,沈穗岁都不可能成为试药人。


    “你不怕我提供的解药配方动了手脚?让我做试药人,可以彻底打消这个顾虑。解毒之事刻不容缓,每耽搁一天,你就多受一天罪。”


    沈穗岁心里唯一的念头,便是尽快给裴肃解毒,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愿意。


    裴肃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他撑着身体坐起:“烦请沈小姐帮我换一块纱布。”


    “好。”


    包扎纱布的过程很顺利,沈穗岁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裴肃长睫轻垂,纤细白嫩的手指碰触在灰白的肩膀,微微颤动,又极力克制。


    酥麻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尖,这次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裴肃熟读兵书,曾经对美人计不屑一顾。


    原来,只是没碰到量身定制的那个人罢了。


    难道自己的劫,就在眼前?


    好奇,防备,担心,悸动,复杂的情绪扭作一团云雾,真真假假看不透。


    纱布换好,沈穗岁后知后觉,方才的动作应该慢些。


    两人单独共处,难能可贵,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裴肃穿上锦袍,一扫病气,又成了威严难近的武安王。


    “沈小姐,告辞。”


    沈穗岁不想告别,但别无他法。


    “我送你。”


    “不,今日拜访只有国公爷和沈小姐知晓,沈小姐留步,自有人接应本王。”


    “好。你回去后,记得按照药方处理,拔毒过程漫长,少则半月,多则月余,不要心急,也不能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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