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细的背影,在药地里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不舍。
打开沉重的铁门,沈穗岁扬起笑脸朝裴肃挥手。
她没发出声音,说了几个字。
离得远,裴肃看不清唇形,不知她说了什么。
【明天见,裴肃。】
铁门的动静,让守候在外面的百合一蹦三尺高,夜明珠滚出去老远,掉进了泛着腐臭味的落叶之中。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百合几乎泣不成声,方才她一个在林子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出一身冷汗。
又担心小姐在里头被抓住,两头煎熬,半条命都丢这儿了。
“别怕,我回来了。”
沈穗岁从落叶中找出夜明珠,在百合肩头拍了拍:“走,回府。”
“好,好……回……回府。”百合的牙齿直打颤,亦步亦趋跟着沈穗岁走出竹林。
武安王府,东院。
暗卫从屋顶悄无声息飞下来:“王爷。”
“跟过去。”
“是。”
暗卫飞跃出高墙,如影子跟着做贼般逃回家的主仆二人。
铜制钥匙,静静躺在掌心。
原本冰凉,却带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钥匙尾部是发钗样式,银制珠托空荡荡,上面装饰的珠宝早已不见。
垂眸,看着肩头留下的泪渍,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右肩的伤又开始作痛。
“咳咳……”
毒素蔓延,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御医束手无策,若是再找不到解药,裴肃性命堪忧。
“王爷,回屋吧,御医说您要小心风寒。”
“嗯。”
国公府,
沈穗岁和百合终于回到了后院。
门虚掩着,她们闪进去,轻轻关上门。
门房还在呼呼大睡,根本没发现门被打开过。
躲过玉澜院的侍卫,回到房间后,百合直接瘫软在地,她是半步都走不了了。
而沈穗岁两只眼睛在发光,没有半点倦意和惧意。
她一把抱住病恹恹的衔玉,在它身上狠狠吸了两口。
“衔玉,我给你找到药了,还找到了裴肃,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要团聚了。你高不高兴啊,衔玉。”
衔玉琉璃似的眼珠,在黑夜中闪着光,它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回应沈穗岁。
第二日,百合醒来时,发现沈穗岁早已不在床上。
“小姐,小姐?”
百合四处找人。
“百合姐姐,小姐在小药房熬药呢。”
“什么,小姐亲自熬药。”
“嗯,小姐不让我们插手,她已经盯着炉子整整一个时辰了。”
百合赶紧往小药房跑,昨天回来时天都快亮了,小姐定然没睡,直接去了小药房。
玉澜院的小药房跟厨房挨着,平日有两个婆子负责煎药。
此时婆子被赶了出来,里头只有沈穗岁一个人。
她手里拿着蒲扇,给煎药炉扇风。
“小姐,奴婢来吧。”
百合卷起衣袖想要接蒲扇。
沈穗岁没给:“不用,我自己来。衔玉的药特殊,交给你们容易熬坏药汤,药效不够,衔玉还要遭罪。”
“小姐,您对衔玉可真好。”
“是吗。”
沈穗岁不以为意,她们不懂,衔玉陪了自己十多年,是家人,不是随意丢弃的爱宠。
熬完衔玉的药,百合原以为小姐会休息,没想到,她又马不停蹄出了国公府。
第16章 狗配狗,天长地久
济世药馆。
“冰魄草,白莲须,败酱草,生地黄,当归,僵蚕,灵芝,紫河车……客官,药齐了。”
药铺伙计手脚麻利,配齐了药。
皆是驱寒散毒,活血护心,化腐生肌的药材。
价格不菲。
沈穗岁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让伙计包起来。
还差生骨莲和千年茯神,解毒的药就全了。
昨夜,她的衣领上沾了裴肃的毒血,被她小心收集了起来。
翻过几十本医书后,她确定裴肃所染之毒乃当今四大奇毒之一:枯骨吟。
初发周身发寒,四肢僵冷,皮肉渐失血色。
中期经脉如蚁噬针扎,骨中隐隐发出低哑闷响,似哀吟不绝,故名枯骨吟。
后期血肉枯败,精气耗竭,魂魄日渐涣散,形销骨立,熬不过百日便油尽灯枯。
不会立刻夺命,却日日折损生机。
昨夜裴肃的症状,怕是已过初期。
中期最难熬。
晚一天,他就多受一天罪。
缺少的生骨莲和千年茯神,只能劳烦爹爹去御药房找一找。
枯骨吟的解药,药材虽贵,但并不稀缺,真正难的是熬制方法极其特殊。
稍有不慎,一锅药全毁。
医书中记载:隔物隔水炖煎法。
不用明火煮药,用大瓦盆盛山泉温水,药罐架在温水里隔水文火慢炖。
全程保持水温微热不滚,整整熬够十二个时辰。
期间必须有人守着,随时添温换水,不能让水温忽高忽低,温差稍大,药材里的固本药力就会流失。
京城五十里外有温泉,要彻底拔出毒根,裴肃必须去那里。
沈穗岁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转身时没注意,撞了一个人。
“沈穗岁!”
熟悉又讨嫌的声音打断了沈穗岁的思绪。
薛云谦一脸怒色,指着她:“给浅浅道歉。”
沈穗岁这才注意到,原来她撞的人是宁浅。
“我家小姐站着没动,只是转身而已,宁小姐自己不看路撞了上来,凭什么要小姐道歉。”
百合不服气地护着沈穗岁。
以前金香从不会这样,她被宁浅收买,明里暗里帮着外人对付沈穗岁,让沈穗岁孤掌难鸣。
“啪。”
薛云谦恶狠狠甩了百合一巴掌:“主子说话,狗奴才插什么嘴。”
“薛云谦,你做什么。”
沈穗岁扶着百合,小心捧着她的脸,侧脸飞速红肿起来,看着就很疼。
她清楚,薛云谦在蓄意报复。
沈紫昌的两巴掌,让他丢尽了脸,躲在侯府养了好几天,脸上的指痕才消失。
国公府和永宁侯府退婚一事,如野草疯长,很快传遍了京城。
众说纷纭。
但,有一点大家出奇一致,国公府主动提出退婚。
想来,永宁侯府定然做了伤害两家颜面之事,不然以沈穗岁痴恋薛云谦的程度,绝不可能主动退婚。
道德情理,国公府占理。
永宁侯府重脸面,薛夫人参加京中世家赏花宴时,笑着否认,称无稽之谈。言谈之中,明里暗里指责沈穗岁骄纵蛮横,非良妻之选。
夫人们笑着应和,私底下,却等着看两家的笑话。
国公府嫡女沈穗岁,娇生惯养声名远扬,受不得半点委屈。
哪里肯善罢甘休。
谁知,等来等去,竟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本以为沈穗岁会闹一通,谁知她倒是沉得住气,躲在国公府一步不出。
有好事之人给国公府递拜帖,也被搪塞了去。
喧嚣渐止。
沈穗岁甩掉了包袱一身轻松,但薛云谦可不这么认为。
他深信沈穗岁定然会反悔。
以往两人吵架一贯如此,只要冷落她几天,她一定会巴巴地凑上来,赶都赶不走。
薛云谦在等,等沈穗岁低头,哀求婚约继续。
他洋洋得意,连羞辱的话都想好了。
等了几天,等了个寂寞。
不知为何,他有种被冷落的错觉,心里头跟扎了根刺似的。
另一边,
宁浅无名无分地住在永宁侯府别院,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急得上火。
她必须推薛云谦一把,好让自己早日嫁进侯府。
今日,偶然得知薛夫人感染风寒,为表孝心,她特意来到济世药馆亲自抓药。
薛云谦早早安排了马车,与她一同前来。
一进门,宁浅就看见了柜台边拎着一大包药材的沈穗岁。
孤身一人,落魄至极。
宁浅勾起嘴角,控制不住炫耀之心,故意往她那边走去。
撞人巧合,就此诞生。
宁浅护着腹部,面上闪过一丝痛苦,果然,薛云谦心疼了。
计谋得逞。
“薛云谦,我国公府的下人轮不到永宁侯府管教。心胸狭隘的伪君子,记恨我爹那两巴掌,把气撒到我贴身丫鬟身上,要不要脸啊你。”
沈穗岁声音不小,药馆内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穗岁,你们别吵了,都是我不好。咱们姐妹一场,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谁知你刚巧转身撞了过来。你要骂就骂我,别怪云谦。”
沈穗岁翻了个白眼。
白莲花宁浅,不去戏曲班演戏,真是一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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