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几个人随我去瞧瞧。”沈穗岁站起身:“去把账房先生唤来。”
“是。”
主仆几人来到宁浅住的院子。
当初宁浅投奔国公府,沈紫昌把她当女儿看待。
安排的别院虽说不大,但里头什么都不缺,家具摆设,日常用品,样样齐全。
丫鬟仆人的数目,跟嫡女同等,吃饭穿衣,用度开销从来没亏待过她半分。
更不用提每月的银子。
沈紫昌特意交代账房,每月按时给宁浅送去三百两,随便她怎么花,从不问她用在了哪里。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国公爷对宁小姐视如己出。
沈穗岁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从小没有同龄玩伴。宁浅一来,把她高兴坏了。
有什么好事第一个想着宁浅,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往她院子里搬。
上好的绸缎料子,花色好看的先挑出来送过去;名家字画,古籍善本,自己还没捂热就让人包好送去了。金银首饰,珠玉宝器,更是隔三差五地往那边送,从来不觉得心疼。
然而,她的好心善意,被宁浅曲解为刻意炫耀。
沈穗岁往她院子里送的东西越多,宁浅的恨意就越浓。
她觉着沈穗岁变着法儿地提醒她——你是寄人篱下。
送来的东西,是沈穗岁的施舍。
宁浅恨得牙根发痒。
凭什么沈穗岁能得国公爷全心全意的宠爱,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用全京城最好的东西,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走哪儿都被人捧着哄着。
可自己呢?
在宁府的时候,家中重男轻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往哥哥身上堆,她连多看一眼都要挨训。
没人记得她生辰,没人问她想要什么,她就像个多余的摆设,搁在角落里也没人搭理。
那种被忽视的滋味,从小尝到大,苦得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自卑这东西,早就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拔都拔不干净。
她嫉妒沈穗岁,嫉妒得发疯。
寄人篱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越熬越苦,苦到后来,连原先那点感恩的心思都给磨没了。
她想让沈穗岁消失。
彻底消失,从这世上抹去,再也不出现。
可国公府不是一般的地方,墙高院深,守卫一个挨一个,别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是外头那些有功夫的贼人,想混进来也不容易。
她动不了沈穗岁一根头发丝儿,连近身都难。
但宁浅不是认命的人。
她想出了一个更恶毒的法子。
既然毁不掉沈穗岁,那就把她拥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抢过来。
宠爱,地位,钱财,名声,凡是沈穗岁的,她全都要。
让沈穗岁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宁浅站在院子中央,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她甚至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放声大笑。
她发的誓,做到了。
抢走了沈穗岁的未婚夫。
薛云谦今日应允,会尽快娶她进门。
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寄人篱下,她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正得意之间,瞧见了踏门而入的沈穗岁。
宁浅抬起下巴,以胜利者的姿态睨着沈穗岁。
沈穗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幼稚的炫耀。
垃圾贱男,只有她还当个宝贝疙瘩。
“恭喜表姐,得偿所愿。”沈穗岁浅浅勾着嘴,人淡如菊,对宁浅的挑衅熟视无睹。
宁浅一拳头打进棉花里,说不出的难受。
“沈穗岁,装什么得体大方,国公府嫡女骄纵成性,闻名京城,谁人不知。”
“表姐,你可误会我了,我是真心恭喜你呀,看不出来吗?”
沈穗岁又走近了几步,借着残留的夕阳余光,宁浅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竟然真的在笑。
而且没有半分怒气。
怎么回事,她怎么像变了个人。
昨日的沈穗岁还如爆竹一般,一点就炸,今日都被退婚了,她竟然……笑得出来。
“表姐,既然你已经有了好归宿,再住在国公府就不像样了。我带了几个人过来,收拾收拾帮你搬家。”
宁浅本就是过来拿东西的。
永宁侯府在京城西边有处别院,薛云谦说让她暂时先住进去。
她迫不及待地要搬走。
本以为沈穗岁会阻拦,但眼下看来,似乎无比顺利。
“不用了,我的东西,我自己收拾。”宁浅冷着脸拒绝。
“你的东西?我记得你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头两套换洗衣物,一百两白银。哦,对了,还有两张干噎的大饼。”
过去三年,宁浅早忘记了自己当初的穷酸落魄样儿。
此刻沈穗岁旧事重提,把她的伤疤又血淋淋地揭开。
“沈穗岁,你什么意思。”宁浅面色扭曲,气急败坏地斥问。
若是金香还在,她会惊讶地发现,两位小姐的脾性好似转换了一般。
骄纵任性一点就炸的沈穗岁,平静温和,牢牢掌控着局面。
而隐忍伪善的宁浅,暴躁如雷,早已失去了曾经的先机。
“都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既然表姐攀了高枝,想来也不愿意欠别人。”
沈穗岁拍拍手,账房先生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记账本。
纤细白皙的手指翻开账本:“你在国公府住了三年,吃穿用度行,账房每月拨付的月钱等等,共计一万五千五十两,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面上,抹个零,共计一万五千两。这笔账结清后,我们从此再无瓜葛。”
第11章 表姐一身空空而来
宁浅愣怔住。
她知道沈穗岁不会就此罢休,定然要胡搅蛮缠,甚至想过沈穗岁会对她动粗。
她是隐隐期待的。
若是被打了,正好在世子爷跟前卖惨装委屈,让薛云谦对沈穗岁更加厌恶。
但是,沈穗岁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
而且,她这番作派,怎么比自己还绿茶?
先前准备好的应对之法,没了用武之地。这招出其不意,打得宁浅措手不及。
“表姐,给钱吧。”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唯有百合手中的提灯闪着点点亮光。
光点在沈穗岁深色的眸珠里跳动。
步步紧逼。
宁浅从来没觉得如此窘迫过,她底气不足,磕磕碰碰答道:“明日……我再给。”
沈穗岁轻笑出声:“表姐一身空空而来,在我国公府住了三年,想来是没银子的。不过无妨,表姐马上要嫁进永宁侯府做世子妃了,一万两又不是什么天文数字,自然能还上。”
“不过古人云,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表姐既然认下了这笔账,那我们便写个借据,利息按市面钱庄常例来算。”
“白纸黑字写清楚借款数目,归还日期,签字画押作凭证。往后该还本还本,该付息付息,谁也不拖欠谁。”
沈穗岁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宁浅身上。
把她辛辛苦苦维持的自尊,砸得七零八落。
见她迟迟不作声,沈穗岁火上浇油:“国公府和永宁侯府定亲时,光是定亲礼就有一万两。表姐这都要嫁进去了,彩礼总额至少得有数十万两,区区一万五千两不在话下。”
十万两,在宁浅眼里如天文数字。
她知道永宁侯府有钱,属实没料到这么有钱。
有十万两兜底,欠国公府的一万五千两看着确实也没什么给不起的。
“好,立字据画押。”宁浅答应得干脆。
刚刚轻轻碎掉的自尊,在沈穗岁的三言两语之下,又重新粘了回去。
沈穗岁朝账房先生微微点头:
“先生,此事便劳烦你了。”
“小姐放心。”
一炷香后,账房先生熟练地写好了欠条字据,沈穗岁签字摁手印后,抵着字据往宁浅那处推去。
“表姐,画押吧。”
宁浅看着字据上的一万五千两白银,一颗心不安地怦怦直跳。
可她又憋着一口气。
绝不能在沈穗岁跟前落了下风。
她接过毛笔,甚至没敢仔细看欠条内容,直接签了自己的名字。
账房递来红泥:“请宁小姐按手印。”
手印按完,宁浅抬起脖子,挺直后背,故意说道:
“等我与云谦成婚之际,会给国公府发请帖,你可要来参加啊。”
沈穗岁理所当然地同意:“自然要去的,我还要给你们送新婚大礼呢。”
她要去看笑话啊,婚礼现场肯定热闹极了。
宁浅眉心皱起,心中的不安又放大了很多。
为何沈穗岁不生气?
以前自己跟世子多说一句话,她都要发脾气好几天。
现在故意拿成亲之事刺激她,竟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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