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发之中的翡翠步钗因发髻松开,啪嗒掉落在地,碎成几瓣。


    沈穗岁静静地看着她,不谙世事的杏眼,透着金香看不懂的睿智。


    薛家家丁手脚麻利,拖着金香就往院子里去。


    “慢着。”


    沈穗岁终于慢悠悠开口。


    国公府管家和掌事嬷嬷拦在门口,不让几人出去。


    “伯父,伯母,此为何意啊?金香是我的贴身侍女,从小与我一同长大,她在我院子里算半个主子,平日里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闺阁小姐还要体面精致。偶尔犯点小错,我都舍不得骂她一句,怎的到了永宁侯府,云谦哥哥想要她的命?”


    薛云谦狗急跳墙:


    “少跟我来这一套,一个丫鬟而已,死了就死了。她到处造谣嚼舌根,坏我侯府清誉,没送她见官,已经是我宽宏大量。”


    沈穗岁神色平和,身姿端雅,双手静静拢于膝上:


    “既然如此,那便报官吧。”


    方才嚷得很凶的薛云谦,忽地没了声。


    薛夫人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让人笑话。把金香姑娘放了,大家有话好好说。”


    抓人的家丁松开了手,金香连滚带爬蜷缩在沈穗岁脚边。


    堂堂国公府一等丫鬟,吓得这样。


    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啊。


    “金香,别怕,有我在。”


    沈穗岁俯下身,亲和地朝她伸出手。


    金香战战兢兢伸出手,指尖刚碰上,又雷击般缩了回去。


    小姐知道了!


    完了,她彻底完了。


    “伯父,伯母。今日我来,并非闹事,只是想成人之美。表姐聪慧伶俐,若不是父母双亡,哥哥科考途中遇到贼人伤了腿,从而家道中落,努力踮脚也是能结上京城中等世家的。当然,配永宁侯府还是差了些。但是,既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追究其他的没有意义。”


    “宁家没有别的出彩之处,但族中子女皆有好孕体质。凡是嫁人的宁氏小姐,皆在成亲一个月内怀上了身孕,族中也出过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原本还想狡辩的薛云谦,听闻此话,心里七上八下地跳动。


    不会吧,他们就那一次,难道宁浅真的有了身孕?


    另一头,薛夫人神色微动,尤其双生子,让她挑起眉梢。


    侯府子嗣单薄,只有薛云谦一个独子,娶媳妇必然要给侯府开枝散叶,拥有好孕体质的宁浅,绝对是上佳人选。


    然而薛侯爷却黑了脸。


    宁家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哪里攀得上侯府,抬进来做妾倒是可以,若论婚约,没有比国公府更好的选择。


    况且那宁浅克父克母克兄,乃不祥之人,不配当他永宁侯爷的儿媳。


    未等侯爷开口,薛夫人抢先道:“岁岁所言可真?的确是我永宁侯府对不住你们,谦儿顽劣做出这种事,请国公爷打罚。”


    三言两句,把薛云谦和宁浅无媒苟合的事认下了。


    “母亲!”薛云谦又急又怒,正欲辩解被薛夫人按下了。


    “岁岁,你十八岁生辰宴上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这才过了半月,倒像是一夜长大了。我们侯府对不住你,婚约可以继续呀。至于宁浅,你若是看她不顺眼,养在外头便是,绝不会碍你的眼。”


    “不行!”


    “不行!”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沈穗岁和薛云谦都不同意。


    “谦儿,闭嘴。”薛夫人佯装发怒,作势在薛云谦肩头拍了两下:“你对得起岁岁嘛。”


    “娇滴滴的,碰不得说不得,我跟她成亲,一辈子都不好过。我喜欢宁浅,我和她才是真爱。”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沈紫昌,哐当站起身,啪啪甩了薛云谦两巴掌。


    “欺人太甚!!!两个背信弃义,以德报怨的东西,丢尽脸面,也敢大言不惭说真爱。不要脸!我呸。”


    沈紫昌心里疼啊,心疼女儿竟然遇上了两个白眼狼。


    更后悔,当初不该心软收留宁浅。


    “你,你打我?父亲都没打过我。”薛云谦的自尊被沈紫昌两巴掌打得稀巴烂。


    “打的就是你,老子我还没打够呢。”沈紫昌卷起袖子,还欲再扇,被薛侯爷拦住了。


    “哎哟,国公爷,息怒息怒,有话好好说。”


    沈紫昌虽然一把年纪,但身子骨硬朗得很,跟瘦弱的文官不同,他光是往那儿一站,就有武将的风范。


    方才的两巴掌他用了八成力,把薛云谦的后槽牙打得松动了不少。


    侯爷出言相劝,沈紫昌自然要给面子。


    他气呼呼地坐下,拍着桌子喊:“侯爷,旁的话也别说了,退婚。”


    “这……”薛侯爷支支吾吾。


    薛云谦捂着嘴,恶狠狠地说:“退就退,沈穗岁是个刁蛮任性的泼妇,国公爷是有暴力倾向的莽夫,跟你们结亲家,我怕自己活不长久。”


    “呸呸呸,谦儿胡说什么呢,你定然长命百岁。”


    薛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他给侯府开枝散叶呢。


    沈紫昌敲了敲了桌子:“侯爷,退婚,你可同意。”


    “这……国公爷稍等,待我侯府商量一番。”


    “哼,好,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薛侯爷冷着脸走出正厅,薛夫人拉着薛云谦跟在身后。


    这时,一个不起眼的身影飞速朝别院跑去。


    在院子里等了许久的宁浅听见外面的动静,赶紧站起身。


    “慌慌张张的,正厅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正是宁浅身边的小厮。


    第7章 她要世子妃的位置


    “宁小姐,出大事了。”


    小厮神色慌张,语无伦次。


    “怎么了,快点告诉我。”


    宁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不是沈穗岁和沈紫昌逼世子成亲?


    她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难不成要功亏一篑。


    小厮用气音很小声地说:“小姐,您怀有身孕的事,被他们知道了。”


    嗯?


    怀孕?


    宁浅一头雾水。


    “什么怀孕?”


    “您……您……肚子里,怀了世子爷的孩子,这件事他们都知道了。”


    “……”


    宁浅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暗自咬牙腹诽:哪来的无稽谣言?


    那天她虽顺势把身子给了薛世子,可次日天刚亮,她便立刻遣人备了避子汤,半点不犹豫地饮了下去,算得滴水不漏,绝不可能怀上子嗣。


    她能靠身子引诱薛云谦,但骗不过老谋深算的薛侯爷和薛夫人。


    宁家家族势微,若能攀上永宁侯府,重振宁家门楣,她便是宁家最大的功臣。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尚未婚配,万万不能落个未婚先孕的把柄。


    若是真有了身孕,定然被永宁侯府看轻。


    她要做世子正妻,而不是处处低人一等的侧室。


    此事她从头到尾步步算计处处留心,把分寸掐得极稳,本以为万无一失,怎会凭空冒出这种流言来?


    “一派胡言,我清白之身,怎会怀孕。”


    “是,金香说的。”小厮不敢抬头。


    “这个贱婢,她竟然背叛我!”


    宁浅瞳孔颤动,万万没想到,金香会反水。


    为了拉拢金香,她耗费了整整两年时间。


    平日里小恩小惠不断,将母亲的遗物翡翠步簪送了给金香。


    宁浅还应允过,只要自己顺利嫁入永宁侯府,便为金香脱离奴籍,另在京城置办宅院,让她安稳度日。


    “往后对外,你便自称是远道而来的世家孤女,只因家道败落,暂居京中别院便是。来日我若稳坐世子妃之位,自会为你牵线做媒,寻一位官家子弟婚配,让你稳稳当当做个官夫人,此生荣华安稳,绝不是难事。”


    金香家几代为奴,哪里经受得住这种诱惑。


    良心和野心短暂碰撞后,她十分干脆地选择了野心。


    宁浅细长的指甲深深插进掌心软肉之中, 她死死咬紧下唇:


    “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小厮磕磕碰碰,把所见所闻全都说了出来。


    听到退婚二字,紧皱的眉头忽地松开。


    “等等,你说沈穗岁要退婚?”


    “是的。”


    “你没听错?”


    “小人没听错,沈小姐和国公爷今日过来就是为了退婚,连婚书都带来了。沈小姐说,要成全世子爷。”


    “不可能,沈穗岁刁蛮任性,自己的东西哪里肯拱手让人。再说她和世子爷多年情分,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宁浅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她布局这么久,从未失控过。


    薛云谦,金香,就连沈穗岁的一举一动,都由她布局引导。


    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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